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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宿


□ 张锐强

归宿
张锐强



爷爷过世很多年了。
现在回想起来,他的面容已经变得非常模糊。在岁月河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冲刷下,我的大脑早已退化成毛玻璃,遥远的童年生活很难再照出清晰的影子来。当然这也难怪,因为我呆在他身边的时间并不长,一到上学年龄,就跟娘一起去了爸的部队。那时,爸在部队当团长。这可是个大官儿,据说跟县长一般大。儿子胡子没县长多,官儿却跟县长一般大,这让爷爷格外自豪。后来才晓得,爸之所以能在那个年龄就熬到恁高的位置上去,原因在于他是朝鲜战场上的英雄,跟美国佬拼过刺刀的。
话题扯远了。还说爷爷。不过他没啥好说的,要说只能说他的那口棺材。所有关于爷爷的记忆都很模糊,只有那口棺材印象深刻。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特别害怕特别讨厌那玩意儿。
自打看到它,它就一直躺在爷爷房屋的墙旮旯里,靠着爷爷的床,和那口大橱柜。是用上等柏木打成的,爷爷自己的手艺。对了,我忘了交代,爷爷是远近闻名的好掌线的,也就是木匠。后来岁数大了眼睛不中用,就收了手。收手之前的最后一样木活儿,就是那口棺材。这玩意儿村里很常见,家里有老年人的,差不多都有。
最开始我一直没注意到棺材的存在,尽管天天都从它旁边进进出出。我是说它跟墙壁和墙壁上的蜘蛛网一样,只从眼前一闪而过,并没有钻进心里去。真正对它产生感觉,开始于那次藏猫。
那时不比现在,我们除了打三角抽陀螺推铁环,就是藏猫。但藏来藏去,越藏越没意思。因为屋里就恁多东西,没多些地坡儿可藏,很快就会被对方找到。这三间屋里一边是幺姑的房屋,一边是爷爷奶奶的房屋,中间是堂屋。堂屋里只有一个供桌,一张饭桌,几把椅子,一口米缸,一口面缸。此外再没啥东西能挡住我们的身体,再说也容易被对方从门缝里看见,要藏只能到两边的房屋里去。
轮到我了。钻进爷爷的房屋,左看看右看看,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坡儿。床底下,被窝里,帐子后头,腌菜缸角下,这些地坡儿都藏过好多回。既不能上天又不能入地,还能藏到哪儿去呢?
我在里边想,对方在外边急。他叫老尿,是我最好的朋友。不住气地问开猫没有,我找了啊。我不耐烦地说别慌着,我还没藏好呢。就在这时,我忽然看到了那口棺材。我是说,那口棺材头一次从眼睛钻进了我的心。
棺材没盖严,漏着缝。以前我们从来没到里边藏过,这回要是藏进去,保准他找不着。这么一想,我立即被这个灵机一动的好主意激动得直想笑。
棺材盖得很沉,我费了不少劲才把它移开足够宽的距离。跳进去跪在里头,两只手和脑袋一齐使劲,再把盖挪回来。躺下试试,手脚全部伸展开还有很大的空地,要多得劲儿有多得劲儿。
我吃劲叫一声开猫了啊,然后躺好一动不动。很快,老尿就像一阵风样推开门进来,径直向帐子后头跑去。尽管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脚步里充满自信,咚咚地震得我直颤。
帐子后头,床底下,被窝里,还有橱柜,老尿乱翻一通。一边翻一边大声说笑话,或者胡乱吆喝出来吧,我早看到你了,哈哈哈哈。想把我逗笑,主动暴露目标。我当然不会上当,咬住嘴唇一动不动,大气不出。

老尿没找到,又去了幺姑的房屋。但是很快,他又折转回来。嘴里虽然还在说笑话,但声音小了许多,语气也没有了恁大的把握。突然,外头啥动静都没了,我晓得这是老尿的最后一招,想听听我到底在哪里出气儿。
老尿到底还是没能找到我。只好一个劲地动员我出来,我当然不理。这不是搅赖吗。他威胁道,你到底出不出来?再不出来我不跟你玩了。我走了啊。我还是不吭气。结果他真的出了门。这小子啥都好,就这点不好。不识玩儿。
我们大别山里的房子只在前头开窗,一间屋一扇。房屋又没有正门,因此很暗。在微微露着缝的棺材里,我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手指。老尿离开之后的寂静,让黑暗变得更加沉重,像糯米饭一样发粘,缠压得我简直喘不过气来。黑暗与寂静把我的心跳声无限放大,扑通扑通地在耳边回荡,怪吓人的。突然,骗过对方的开心与快乐先变成老尿搅赖的不快,最后又被说不清楚名堂的害怕压住。我起身一边使劲挪棺材盖,一边高声吆喝不晓得从哪儿学到的一个词。
救命啊!救命啊!
爷爷和老尿一前一后跑进来。见我坐在棺材里,爷爷脸色大变,上前把我揪起来,啪啦啪啦照我屁股狠狠打了两巴掌:谁要你的命?我来救你的命!无法无天的鬼孩子,晓不晓得这是啥子,是你能进去玩的吗?
爷爷冲我发完脾气,然后小心地把棺材盖好,又拿来抹布,把那外面擦了好几遍。
其实我根本没把它弄脏。我一点也没觉得那上面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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