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影视戏剧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许雷,慢些走


□ 吴天忍


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漫听收音机里早新闻,一天的悠哉生活就这样周而复始。“嘀铃铃……”谁?什么事?这般早来电话。
“天忍吗——许雷今天早上走了!”“什么?走了,到哪儿去?”我竟蠢到这般反问。“走了,肺部纤维化衰竭——”啊?这怎么可能?!我呆了、木了,一片空白。
近年来,听到的同学、朋友、亲人远行的消息不少,也就“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鲁迅《悼杨俭》)了。可是对许雷的“走”,我却无法接受,我们是同乡、同学、同舍、同岁、同喜、同忧;我们心灵、情愫灵犀相通。年前,在京我们还曾相约:退休了,今后京沪两地任我走,闲谈庭前花开花落,笑看天际云卷云舒,可以畅怀。可是,没有任何征兆,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这真是“所谓天道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韩愈《祭十二郎》)。
1959年,我们同期考进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因都是来自湖南,窃有一份同乡亲近感,可一了解,他是湖南大学校长的儿子,我是湘西穷山沟里的苗族伢儿,落差甚巨,自然就难以引为同类。1960年暑期,我返湘西探亲,到长沙已是晚8点多钟了,天下着雨,回湘西的车没有了,旅店又住不起,四野茫茫,何处栖身。走投无路之时,我忽然想到了许雷,他曾给了我地址,何不一试,于是,我硬着头皮往湖南大学闯,心想哪怕得个走廊挨过~夜足矣,夫复何求?9点多了,把他们家铁门敲开,一家子都被搅醒,看着我一身湿漉漉的狼狈样,许雷赶紧帮我弄水洗澡,阿姨忙着给我铺床,还弄来了热腾腾、辣蓬蓬的热汤面。他的继父继母朱校长和蒋阿姨(许雷是烈士遗孤)还来嘘寒问暖打招呼……弄得我感动莫明又诚惶诚恐。第二天,许雷无论如何又让我留下,陪我游岳麓山——岳麓书院寻圣人踪迹,爱晚亭内学古贤唱和,我第一次听说伟大领袖当年曾在这里读书,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走的时候他车站相送,还拒收钱和粮票(那年月,周恩来外出吃饭都要交粮票的),我一个山沟里的苗族穷伢儿,受到大学校长一家的如此礼遇和关照。古人曰:“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韩愈《柳子厚墓志铭》)许雷!够意思,滴水之恩,我是会终身铭感的!
由于文化背景、成长环境的差异,我和许雷性格、兴趣爱好是不同的。他给人的印象就是漫,悠哉散淡。不论什么事,慢吞吞,你激情似火地对他说事,他总是眯着眼,咧嘴笑笑,慢悠悠地:急什么呀……记得二年级时,排《伤逝》片断,他饰涓生,当子君说完:“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不能管我……”涓生应该冲上去抱住她;可许雷还是慢吞吞,拥抱松松垮垮,几次重来,仍无大改进,气得导演郭宝昌摔剧本大骂:许雷!你像谈恋爱、像个冲破封建枷锁的斗士吗?!他还是眯眼咧嘴笑笑。政治辅导老师讽说他像“垮掉的一代”。学习生活中,他有他的小圈子,因此感情上我们未能走得很近,但彼此始终葆有亲近感、信赖感。
1963年,伟大领袖关于文艺界的两个批示先后发出,山雨欲来风满楼,北京电影学院闻风而动,于是本来的先进班、样板班导五九班便首当其冲,很快揪出一个以郭宝昌为首的“反动学生小集团”,本人也英明其妙地名列老四。五雷轰顶,我正昏头昏脑不知所措时,便被隔离了,巧的是监守我的竟是许雷。那时痛不欲生的总是交待不清反党反社会主义,反“三面红旗”的罪行,因为内心深处我觉得自己没有反,而又不得不承认反。而面对许雷,我无地自容!他自然不能对我说什么,两人独处时,他仍然会眯眼咧嘴地笑笑。我愧!我恨!有时真想从三楼窗口跳下去,他却仍慢悠悠地“别急,慢慢想……”我真想抽他耳光。不久,在思想清理运动中,他的日子也不好过起来,因为他与郭宝昌的关系也不错,再加上“垮掉的一代”的形象,狠批也在情理之中。此时,我心里倒有些幸灾乐祸,心想,这下我们之间稍微缩小点差距了。
因为戴着“华盖”,毕业前,我情绪异常灰暗消沉,几乎不和其他同学交往。分配已定后的一天,他竟对我说:“天忍,去上海前回家么?别忘了到我家去,咱们再游爱晚亭……”我喏喏,即转身离开,我怕让他看见我的泪水。啊!许雷还是许雷。我翻到了1964年7月8日日记,其中有“……大学即将结束,回顾五年途程,坎坷崎岖,不禁悚然,感慨万端,许霄有词《满江红》赠我;‘短短五年,一人一生又有几?猛回首,省悟歧途,悲喜交集。学业未就身满尘,阶级风浪沁心底。正东风叶茂与友别,信心立!以往事,任之去,对未来,恒泽宇,誓将我毕生革命到底。身隔千里齐奋笔,丹心一片映红旗,为攀登艺术最高峰,共勉励!’我非常感激,为求共勉,亦填《满江红》一首回赠:‘漫漫险途,惊回顾身临绝壁,睹魔窟,恶蝎毒蛇,不寒而栗。昏眼焉识牛马面,浊智岂明鬼蜮狞,将粉身碎骨自灭时,呼声急。辨方向,破顽敌,瞄要害,反戈击,绝无再容情天涯追袭。共产伟业声声唤,全球赤化滚滚遁,听主席训诲工农化,再雄立!’”后来,到上海,1964年10月7日,我又有一首诗给他:“击水昆明并未忘(毕业前夕,电影学院举办昆明湖竞渡),学句翰轩叶亦黄。沧桑时日自南北,繁花世界定有章;身布创痕志未断,共产前程永无量。奠恨迢迢千里远,同道情谊跨三江。”韵律平仄是谈不上的,但从稚拙学舌的文字里,也可触摸到两个受伤青年人心灵的脉动。
分享:
 

了解更多资讯,请关注“木兰百花园”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