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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陈香


□ 杜 鸿

人崇尚本源的香。早在18世纪,巴黎的各种人工合成的香就遍及了世界各地。可是,真正摄人心魂的香,仍然是那些植物和果实带来的香。它们往往让人长久地惦记着,像梦一样出现在人们的生活里面,像乡情一样将人缠绕,像爱情一样供人缠绵。然而,在这些香中间,最撩人的可能要数酒香了。它不仅参与人的嗅觉感官,还参与人的身体,参与人的血液,参与人的爱情。它既不同于纯精神享受的花香,又不同于纯功用的食物之香。它是介于二者之间,兼得了精神上浓密的乡愁和裹腹食物的美妙。
听说枝江酒业有一座活了180年的酒坊,还有一种活了180年的“谦泰吉”的酒,一直想去看一看,金秋10月,阳光伴我终于走进了这座酒坊。180年的时间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让这座酒坊变得腐败。相反,它以又宽又高的门迎接我们。干净而朴素的表象里面,含着一种勃勃生机,让人非常明确地感受到现代化气息在流溢。它是枝江酒业集团的老厂坊。就在我走进它的那一瞬间,阳光照在了这座酒窖之上。在我眼里,阳光变成了酒坊的一部分,变成了一片酒的芳香。
我站到一群盛装着酿酒五谷的长方形地坑旁边。那一个个大肚朝天的梯形,像秦始皇的兵马俑一般,在我眼睛里列着队形。它们一眼眼纵横在体育馆一样大的地方,每一眼槽池都盈满了发酵的五谷。槽坑的壁,已经无法用词语来描述它们的颜色。一位工人正在槽池里一锹锹翻弄着发酵的粮食。那是由小麦、包谷、高粱、谷子等粮食形成的组合。它们混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深黄色,像深秋的树叶。巨大而膨胀的芳香,在工人的张扬之间喷发出来,让我们非常分明地看到它们像透明的烟一样,在阳光里升腾。因为升腾,它们身后的墙或树竟然被扭曲了。这让我想到沙漠里水汽升腾的样子,那种像透明的火在燃烧的样子。升腾与舞蹈不知不觉将它们的存在,泄密给百米之外的人们。这该是多么美丽的香气呵。这些极致的香,迷人的香,非常容易进入人的肺部,非常容易令人的心得以挨靠。这是一种令人迷恋、令人沉醉的香。最初我以为它们是从五谷身上发出来的,可是当我站到槽沿上,将鼻子贴近槽壁时,才发觉事情的真相。它们来源于槽坑的泥土。泥土才是这些芳香的源头。它们是时间调教过的泥土,黝黑而沉实,时轻时重,变化多端,让人难以捕捉到准确的色彩。那些香气就躲在这些泥土里面。那些槽壁好像是一扇扇香气的门,它们关闭着180年的陈香。此时,我突然明白了:时间被这些坑槽发酵成了五谷的原香,像皇帝紧闭他的宫妃一样,紧闭在这些池子里面,泥土成了这些时间的后宫。
从五谷沉睡之地出来,通往煮酒作坊,酒香变得真切多了。先前的窖泥之香藏到女儿墙后面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类似板栗花的香。煮酒作坊展现在眼前,如同《红高粱》里的场面,高高的酒甄,红红的炉火,彪悍的汉子,大而圆的花酒坛,加上明火执杖,从杜康至今的煮酒程式,在这里用180年时间放映着中世纪影片。最粗犷最本色最放荡不拘的酒,像从神农架里突然跑出来的野人,撞响着我们的五脏六肺和魂魄大钟;干枯的酒筒,突然间有一冽蛇一样的清泉爬了上去。顿时撞人的酒香,加上酒流进坛子的响声,在一瞬间带着人们想象中所有的奢华如期而至。此时只需抄起一把水瓢,接半瓢清冽的头子酒,像喝凉水一样入了肚腹之后,才发觉那绵软之物原来是火。人的血性和豪气让这物件在一秒钟内点燃。千余年前陆逊在这儿大败刘备70万大军显少年英雄豪气,许是喝了这玛瑙河水酿成的酒的缘故。这时的酒香,是如同人的血与气的香,是一种金属的香,是力拔三军力量的香。所有的野性、粗犷、豪气全在这似水的身体作嫁的绵软之物身上了。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它再次生动地告诉我们:时间是有香气的,180年就是时间的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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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长江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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