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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黄土高原


□ 岳红旗

  1
  是谁又在苔痕斑斑的古老庄园下哭泣?那些所有死去的亲人,早已埋在背阴的山坡下了。旧坟上早已芳草萋萋,间或还有惨白的马兰花、血红的野菊花、殷紫的麦菊花。新坟上虽然还是暗黄暗黄的泥土,但是你知道它们将来也会和旧坟一样,也会有和你的后花园一样热闹生动的未来。
  可是你却不知道你的未来。你不知道你用歪脖子柳棍顶住的房梁还能支持多久,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给三个半大的孩子换下他们五岁时的衣服,你不知道没施化肥的土地明年能不能带来天地众神恩赐的喜悦,你不知道你的妻子拿着五元钱站在熙熙攘攘的八月十五的大街上时,茫然凄迷的眼神,你不知道还不起两千元债务你怎样走过左邻右舍怜悯中含着怨恨的眼光……在这片山山岭岭绵延不断的灰褐色土地上,在这片流淌着泥土、堑凿着窑洞、繁衍着原始宗教一般狂热的眷恋和狂热的愤恨的黄土高原上,你为自己的苦难、不幸而感到痛苦,感到发自内心的惊惧了吗?
  我知道,其实你也没有哭泣。你只是靠在那斑驳的院墙下,在听另一个披着旧棉袄的年轻人吹嘘他所看到的外面的世界。当然,外面的世界也不会让你感到激动、振奋,你其实只喜欢午后三点种的阳光以及这一刻的安详。
  “城市的烟囱比老榆树还粗。”(有和城市的烟囱一样粗的榆树就好了,掏空了住在里面,再也不必住这光线昏暗、灰蒙蒙的窑洞了。)
  “城市的女人可开放了,穿着半袖衫,那两条水葱样的细胳膊呀,晃啊晃啊的。有时候又系着短裙,叫‘超短裙’还叫‘迷你裙’,露着白白的大腿,那个好看,那个招人爱哟……”(究竟是城里人,多开放,不像咱农村的小媳妇们,人多看一眼就害羞。咱能讨一个城市老婆,哪怕只一天,也值了;可是,咱前世没做好事,今世就摊上了个黑老鸦样的老婆,脾气也大得够呛,怨谁呢?)
  “城里人最爱她妈了,城里人每年要过一个‘母亲节’——我亲眼看见一个人给他妈送了一份‘母亲节’的礼物,一盆蓝的花,你猜花了多少钱?五元?嗨,说出来吓死人,整整三千二!”(三千二?那是多少钱啊,唉,如果有那么多钱,娃他奶奶说不定还走不了呢,动了手术说不定还能余些钱还欠账呢——可是老人家已经躺在背阴的山坡下了。唉唉唉……)
  你揣着铁一样沉重的心情走进了那古老的庄院,你的妻子也兜着一围裙同样沉甸甸的柴禾走进了那古老的庄院。孩子们还在村子里奔跑着,喧闹着,在沉沉的夕阳里扯着嗓子喊:“就回来了,一会儿就回来了。”他们终将会走进同样古老的庄院,因为妈妈在喊他们,而那热气腾腾的窝窝头和玉米粥也散发出了诱人的清香。没有人知道,当他们的一只脚已跨进了庄院时,他们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其实他们很喜欢外面的世界,只有我知道这个秘密。可我只能靠在苔痕斑斑的古老庄院下哀哀地哭泣。
  
  2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呦!”
  永远是黄色,黄色……山岭,沟壑,黄色的土地上凿出了窑洞,黄色的土地上盖起了土房;黄色的土地上也长稀疏的谷子、糜子,也喂养老母鸡,也出产老陈醋,也流行鬼怪的传说和悲凉的爱情故事,也喝高粱酒,也唱秦腔和信天游——这就是我在黄土高原上的家。
  一些山沟沟里建起了“小城镇”了,几家卖烟卖酒的店铺,几家产醋产豆腐的作坊,二三层高的楼房和五六个挺着大肚皮的官员。可是这仍是黄土高原:一脸的土黄色皱纹,一双土黄色的眼睛,怎么也掩盖不了悲凉的神情。
  一些人富起来了,盖了青砖瓦房,穿了黑黑的西装打了红红的领带。空荡荡的夜里也有了喧嚣和骚动,扑克、麻将换成了VCD上很吊人胃口的裸体女人,一夜醒来时布满红丝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五粮液浓浓的酒意。可是这仍是黄土高原,厚实的脚掌踩在黄土上仍觉得稳重、踏实,憋闷了或高兴了仍要吼两声野野的山歌。
  这就是我在黄土高原上的家。我奶奶妈妈们,小小年纪就做了人家的媳妇,在浑黄的河水边,在露水浓浓的田埂上,在泥巴打砌的锅台上迎来了她们的每一个充满阴霾或灿烂阳光的早晨,踏着那条曲曲折折的小路走进了一天的黄昏。二十岁前她们已经成熟了,比大城市四十岁的女人更成熟;四十岁她们已经苍老了,比大城市六十岁的女人更苍老。她们没有见过金戒指,没有穿过花花绿绿的背带裙,这就是我的奶奶、我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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