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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 海


□ 石 厉

  见到真正的人海以前,冥冥之中我好像对大海并不陌生。虽然生在大西北,长在大西北,游在大西北,距海遥远,然而沙漠、戈壁深处,有一些叫海子的水域,望也望不到边。黑森森的夜晚,狂风四起,水面上刮起惊涛骇浪,轰隆隆的声音响彻天外,让居住在帐篷里的游子心生恐惧。这时候,凭着想象,我还是想不出它和大海能有什么不同。至少从柏拉图所指的绝对理念上来看,它应该是大海的儿子,是迷失在沙漠中的人海。有一次,在一个海子旁,碰到了一支军队,他们竟然身着海军服装,我赶快向旁边的牧民打听,他们告诉我,这确实是一支海军部队,海子的水面上停泊着他们的军舰。我顺着牧民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远远的天边,隐隐约约有一组组的舰阵,就像天边上变幻莫测的云,这让我惊奇不已,惊奇之余,我越发相信海子就是大海了。
  海子的边上,细沙铺就的水岸,柔软舒适,是最理想的天然浴场。但是牧人说,你水性再高,也不要往里边游,到了里边,就再也出不来了,里边有水怪,多少不听话的人都让水怪给吃掉了。还有的牧人说,海子的深处,有一个海眼,直通大海,不然,干旱的戈壁沙漠里,哪里来的这么多的水。他们说,这个海眼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人一旦游到深水区,就会被海眼吸进去。在我来到这里之前,有一个山东人,喜欢信口开河,不信邪,不听劝,据说在大海里随便扑腾,还畅游过长江,结果在海子里往深处游去后再也没有回来。这我相信。有一年和我一起探索黄河卡日曲源头的一位朋友,也是自信得了不得,大话扬天,去漂游长江源头时,葬身鱼腹。一个深知世界变化莫测的老浪子,最后只能堕落到入乡随俗,才能保全自己。
  水的深处到底是什么,曾经是非常困惑我的事情。安徒生从民间传说中听说从阿登河底下通过去就是中国,所以他在《夜莺》中描述了对中国的向往。他被中国所迷惑,许多孩子却被他的童话所迷惑。他在《海的女儿》中说海最深的地方有海王的宫殿,墙是用珊瑚砌成的,尖顶的高窗子用最亮的琥珀做成,屋顶铺着黑色的贝壳,随着波涛自动开合。在我国的故事中,东海龙王的传说也会让人想到水下边确实也是一个什么都有的世界。这类故事听得多了,新鲜感过后,就不认为是真的了。越不认为是真的,虚幻的深渊就使心灵觉得它越来越神秘、越来越让人恐惧,尤其是它以虚无的方式所显示的深不可测。
  见到真正的大海,是以后的事。那时候年轻,我曾带着满肚子的狐疑,离开爽洁而金光闪闪的故土,去了混合着椰香和铜臭味的湿热南方。当人生的许多事情还没有落定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孤独而迫不及待地奔向大海。这个以前总在遥远的地方向我招手的大海是那样地吸引我,这是南中国的海岸,当我在强烈的阳光下,站在岸边,向海洋望去,那连绵起伏的波涛,那波涛汹涌的人海,相比起来,海子已经不算什么了,奇怪的是,不知是由于幻觉还是其他的原因,我觉得这里竟然和我故乡那浩瀚无际的包裹着海子的大沙漠非常相似。我站在这个岸边,犹如置身于风中的沙漠,沙漠中随风起伏的沙浪,一浪随着一浪,向着世界的边缘荡去。这时候才有点明白,原来先前所说的海子,在名义上也只能是沙海之子。沙漠对一切都是蔑视的。现在,当我望着这无边无际的真正大海时,我发现这大海对一切也是蔑视的。我的眼光总是被这种熟悉的光芒折了回来,这种光芒是那样的幽远荒凉,让我看不到她的远方,以致在那万古如斯的海洋上犹如在沙漠上一样。太伟大的事物让我什么也望不到。我又一次在平息了对大海的激动之后回到了我自身。
  童话和想象顷刻间荡然无存。我流浪的灵魂也好像突然回归。
  古代欧洲的诗人曾经吟咏:当海洋上的风转向的时候,远航的人就会推迟几天才能回来。在那样遥远的年代,那些远航的人到底去干什么呢?绝不是去捕鱼,他们要么是去征服别的岛屿,要么是去抢劫,要么是驾驭商船去获取更大的利润。对于统治者或商人来说那是一种极大的刺激。可是人生的海洋上,海风不断变换方向,海浪不断掀起,不仅是推迟几天,有时候经历一件事或沉入一个问题中好长时间都无法醒来。醒来又能怎样,每当我回头的时候,看见的还是如海的苍茫。睡着了不愿意醒来,醒来了就不愿意再睡着,就像白天与黑夜即将交替时漫起的惶然。见到大海,感慨和在故乡时一样地多,或者说,心中的感受不多也不少,只是变变形式而已。所以真正见到人海的时候,最让我心动的还是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或者说早都相识。是大海又一次印证了我内心的沙漠?还是我早已退化,再也没有进取之心?当年我们鞑子人的老祖征服了广大的沙漠和陆地,面对更大的海洋,他那不可一世的心并没有不安和激动,纵横驰骋时,陆地四边的海洋就是他的界限。可是到了他的孙子忽必烈时,却为了日本这个弹丸小岛,海上征伐,结果两次都是大败而归。到了数百年以后,这个弹丸岛上的人远胜沙海中的虎狼,他们越海而来,几手蚕食了我们。这时候。你才猛然发现,忽必烈的担心并不是没有必要的,而曾经在忽必烈心中激荡过的那是一个怎样的大海?是一个什么样的岛国?七百年过去了,我的眼光无法超越忽必烈,而谁又去注意一个忽必烈呢?成吉思汗的光芒永远遮住了他。一颗传统的心、一颗已经被苦难和忧伤的海洋浸泡着的心只能守着自己的故土,只能在黯然的日子里去将有限的事物和无限的事物类比。
  我早已经疲惫了,不愿意再一次下到真正的海洋里,我只愿意在海边上走一走,看一看。在我的眼睛里,蓝色的海洋和铁蹄践踏过的沙海一样,同样吸足了人们的鲜血和泪水。一下一下的波涛,那似手是一次一次的杀戮。只是,你不要再去思考历史,你干脆忘掉人类的争夺,顿感天地间的一切是如此协调和统一,这时候,人海与观海人的心境又是那样的默契。
  那段时间里,当我最为失意的时候,我就会去大海边上走一走;当我最为高兴的时候,我也会去大海边上走一走。让海风将我吹来吹去,我的心就像是海边的岩石,甘愿承受海浪一下又一下的拍打,好像在这反复而单一的动作中,顽固的我才能从反复而单一的封闭中解脱出来,达到一个无限的世界。与那沙漠的海洋一样,在这里,世界虽然大而无边,世界虽然深不可测,可是只要你不要置身其中,而只是静静地观看,顷刻间这个整体而单一的世界是属于你的,世界向你席卷而来,世界是你心中波涛汹涌的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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