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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父亲的恨


□ 舒 虹

长大后,今天能客观理性地认识父亲,父亲其实是一个刚愎、粗暴而又书生意气的人。在过去二十多年的成长岁月里,我对父亲的感觉只有一个字,恨!
七岁时,随父亲念书,除了学习上的事管管我外,生活琐事一概由自己负责。但我看到别的老师和我一样大的孩子,都是由父母替他们做。每天我要自己去学校的大厨房提水洗澡,洗完澡后把换下的衣服拿到洗衣台上去刷洗。可能是实在太小,每次洗完,我的衣袖和面前就打湿了一大片,而父亲似乎视而不见,有时还埋怨我太粗心。
70年代末我们这些刚刚念小学的山里孩子,铅笔都是用家里的菜刀和碎碗瓷片削好后带到学校使用。班上有个男同学的父亲是军人,从新疆乌鲁木齐带回一个铅笔刀,其外形是一只橘红色的基围虾,刀片置于嘴部,身子弯成一个漂亮的弧度,惹得全班同学都对它充满了无限向往和爱慕。但男同学从不轻易借与他人使用,只有与他关系极好与他同样有父母在外工作有着较好家境的同学才在他的允许后可以使用。不料有一天上完体育课回到教室,只听到这位男同学惊惶失措地嚷着铅笔刀丢了,他急得呜呜大哭起来。很快老师知道了这件事,于是发动全班同学查找。老师之所以这样兴师动众,我觉得完全与这位同学的父亲是军官有关,方圆几十里谁都知道他有个当军官的了不得的父亲。
最后铅笔刀竟然奇怪地在我的课桌里找到。立了头功的同学把它兴兴冲冲地交到老师手里。老师举着铅笔刀要我解释是怎么回事,怎么解释呢?我确实不知道怎么会在我的课桌里,摇着头说不出所以然。别说我没有贼心,纵然是有贼心,那也是绝对没有贼胆的。以父亲对我的严厉,丁点儿贼心都是不敢有的。老师把铅笔刀递到我手里要我还给那位同学,我不知所措地乖乖地把它送还了。但我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不知道这是默认了。
放学时,老师把我单独叫到一边,然后送我回家。我不知道老师是怎么跟父亲说的,反正父亲没有听她把话说完就气急败坏地冲过来一把拎起趴在椅子上写作业的我,首先给了我一耳光,然后急不择物拿起一个塑料直尺狠狠地抽打我的手掌,一边打一边要我说清楚为什么要拿别人的东西。这时我才意识到必须为自己辩解,我说我没有拿,真的没有拿。没有拿为什么偏偏在你的课桌里为什么不在别人那里呢?是啊为什么呢?以我当时的年纪实在无法解释清楚,唯一能肯定的是确实没有拿别人的东西。坚决地回答没有拿,反而更激起了父亲的怒气,而一旁的老师火上浇油地说,你只要承认了,改正了就仍然是好孩子。与生俱来的倔蛮之气和问心无愧的坦然使我有种宁死不屈的精神。手红肿起来,尺子也打破了,父亲实在拿我没办法,最后那个可恶的女老师劝父亲不要太心急,孩子还小,是可以教育的,给一点儿时间,思想就会慢慢转变。
这是一起千古沉冤,在浩瀚的时光长河里,它简直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对我的戕害却是难以言述的。那晚,在睡梦中,我几次哭醒,隐隐记得父亲在看我的手,摸我的额头,甚至觉得父亲在流泪。他一定是在后悔白天的出手之狠,或者后悔在事情没有完全弄清楚之前就武断地打我。严厉的父亲觉得这是一个恶劣的品质问题,所以就不假思索地管教。我不知道自己的猜度是否正确,但以父亲的父权思想是绝不会向一个孩子道歉的,即使在心里对自己的过错是后悔的。
因为这件事,我对父亲产生了怨怼,但慑于父亲的威严,小小的我从不敢流露出不满。于父亲来说,用打骂的方式教育孩子是再天经地义平常不过的事,所以父亲很快就将这件事忘了。如果这纯粹只是偶尔,慢慢就会消融在岁月的风中。但问题是父亲的一贯粗暴和刚愎,使得这件事成为奠定我对父亲怨恨的基础。
上三年级的时候,父亲所在的中学提前一天放了元旦假,而我就读的小学推迟一天放假,这样父亲就把我托付给他们食堂做饭的阿姨,她就住在学校旁边,然后自己回到了几十里外的家。
放学后,那个阿姨把我叫去吃了晚饭,就打发我先回去睡,说过一会儿再来陪我。那天河里淹死了一个人,我也随很多人跑去看了,没有看清那人的样子,只记得他穿了一件深绿色的帆布雨衣。当时人多,也不觉得害怕,但我一个人回到房间里去时,才感到恐惧一阵阵袭来,于是就格外地闩好门,推了又推,然后硬着头皮脱衣上床,把头紧紧捂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而且也不敢熄灯。也不知为什么,晚上那个阿姨一直没有来给我作伴。我总是努力地想睡着,可一闭眼,那个淹死的人就出现在我的眼前,于是就一直惊恐地瞪着眼睛。到了后半夜,实在坚持不住了,迷迷糊糊地睡去,恍惚间看见那个穿着帆布雨衣的死人从水里爬起来向我露出狰狞的笑。吓出一身冷汗就再也睡不着了,恐怖像一只魔掌紧紧攫住我的心。慢慢挨到听见第一声鸡叫,紧接着周围的鸡此起彼伏地跟着叫开了,天边渐渐现出了鱼肚白,周围的农户早起开门的吱呀声渐次响起,我确信天已亮了,心里顿时轻松得如同要虚脱,恐怖感和委屈在轻松之后彻底地爆发,就再也忍不住地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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