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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堡老太太


□ 葛 佳


   别以为“汉堡老太太”泛指汉堡所有的老太太们,也别当它是汉堡老太太堆儿里任意的一个。它是我和丈夫送给汉堡一个特定的老太太———戈莱娜特夫人(Frau Greinert)的“尊称”。
十几年前在汉堡,戈莱娜特夫人是我们的房东。当面,我们称她戈莱娜特夫人,用的当然是德语,私下里提到她时,改称“老太太”,汉语,顺口儿。比如某天我对丈夫说,老太太周末请咱们吃饭;另一天丈夫对我说,老太太下午车撞到楼下的铁门上,铁条都撞弯了。其实,她在场时我们也这么称她,反正汉语她也不懂。有天,她跪在地上修理我们三层浴池的下水口,我对丈夫轻声道,老太太一身高档套装就当起水暖工了,也不换换。之所以把声放轻,是因声音高了她便发问,你们是在吵架吗?汉语在德国行不通,却有一点方便之处,说话可以肆无忌惮。有一回,我在超市排队,同去的中国人公然抱怨收款员比驴还笨。收款小姐非但没生气,反而抬眼送她个微笑。没准儿听着汉语好听,一字一顿,像婴儿学语,又像蹦豆儿。
搬离汉堡后再提戈莱娜特夫人,我们在“老太太”前面加上“汉堡”两字。别跟北京东京的老太太混了。
住进汉堡市郊封安克街边的那幢房,正是春季。满眼满鼻的花色花香。车子刚刚停稳,老太太在车窗旁边露出头,含笑道声“hallo”。不是“哈喽”,是“哈噜”。一个字母之差,“hallo”就是英语的“hello”。德国人每天“哈噜”的次数不会少于五次。不知怎的,“哈噜”时,我常想起熟睡时的“呼噜”。
我和丈夫一左一右,听她边走边说。墙上靠右的信箱今天有了新来的主人,栅栏的插销先抬起再向右便可以打开,车库车位有限,只好委屈我们的“大众”露宿街头。她够矮够胖,厚度顶我俩,个子顶多到我的下巴,可与面部年龄不相协调的劲头,使她看去不觉着臃肿,步子落下时,我竟感到脚下的地在微微地震动,脸上的兴奋,不像房东对房客,倒像等来了多年未见的朋友。唇,涂了红,平添着脸上的生气;紫巾挽个松垮的疙瘩,搭垂于颈项,随意,别致,点衬着黄衫黄裙;脸颊的红润即使是人工的看着也很天然;左胸配有珍珠的金色胸饰在午后的太阳里光影扑朔朔的,点点线线短短长长。德国女人的着装很有些讲究,马虎随便的极少。这不,见见房客也像赴宴。院儿里,红着芍药,黄着玫瑰,紫着丁香。爱花的人,必定爱着生活。我在园子里,也在她的脸上看到了春色。只是不知何故,这张溢满春色的脸,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秋凉。
我来德国时间不长,对于我,这幢嵌着白色窗框的红房子就是一座宫殿。它的形象,使“富有”在我的脑中从抽象变得具体。“宫殿”保养得好,八十高龄,仍未显出岁月的痕迹。想想,房子诞生那年出生的婴儿,这年该过八十寿辰的大生日了。德国的好房像古玩古董不像女人,年龄大了增值不贬值。封安克街在当地很有点名气。有一回,丈夫一个同学路经汉堡,找不着我家的家门,就向路人打问。路人的目光从此君的脑顶照到脚心,满面狐疑:“封安克街,你没搞错吧?那儿住的可都是富人。”我们和“富”字当然不搭界,是便宜的房租为我们混入富人圈提供了可乘之机。看房的人络绎不绝,老太太相中我们,是因我们的脸长得让她放心。她这样解释时我想,八成其他看房的都跟纳粹沾点亲带点故,怎么瞅怎么面恶,我们得以力挫群雄,脱颖而出。就此,我们和戈莱娜特夫人签订了租房契约,也缔结了至今长达十几年的中德友好邦交。



几天后一大早,丈夫的车刚一溜烟消失在街角,老太太的电话便打到楼上,约我去逛一周两次的集市。路上集上见谁跟谁说,我是她的新房客,来自中国北京。我上身深粉色呢子大衣,下身红色灯芯绒裤子,脚蹬高统半跟皮靴,周身簇新,全是国内带过来,这辈子穿过的最好的。对着老太太那些衣冠楚楚的熟人点头微笑,我暗自庆幸自己穿戴得体,没丢国人的脸。
逛了集,买了菜,刚进家门她便留我吃饭。三面之交彼此不熟,心下不免忐忑。在熟识的人面前我才可以放松自如,德语又差,面对的还是个我妈的同龄人,我已经看见自己饭桌旁边没话找话又怎么说也说不利落的傻相。我脸上依然挂着亚洲的微笑,心里已开始琢磨可聊的话题。
进得客厅,“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扑面而来。老式棕色古董家具散居屋内,贵重考究,虽过于沉重,却也皇室般凝重典雅。地毯铺就于硬木地板,圆形的一块白底子上淡雅的花朵花枝,古色古香,知道它不远万里从我的故乡来此安家,已是半年以后。我的手足有些无措,站不是,坐也不是的。那日是个好天,阳光金黄,透过白纱窗帘扑洒进来,客厅连带里面的餐室,被金晃晃的阳光抹成一幅色调和暖的油画。远远地,透过落地玻璃门,我见餐室一个黄衣老头仰靠于倚窗的黄沙发里,浑身上下金碧辉煌,乍一看,真有帝王气。近了,看清“帝王”头勾在胸前,头顶一个圆秃,看不见脸。推开玻璃门,老太太告诉我,老头就是她的丈夫。我想,她的丈夫一定累了,正打个短盹儿。“宝贝,看,楼上的葛女士。”说话时,像哄婴儿。老头抬起的脸,令我呆愣住了。这是张对周围的事物作不出任何反应的脸。眼珠似被眼窝后面的什么东西收紧了,缩进深凹的眼眶里,目光散淡,散落在我的身上,眼珠一转不转,眼皮一眨不眨,嘴里叨叨咕咕的,发出些我听不懂的音节,我当他在跟我说话,发现他其实在自言自语。一个声音低低的,幽而不怨,却像旷野的风“嗖嗖”地灌入我的耳朵:“我丈夫患有老年痴呆。”这一刻,将我身处异国他乡陌生之家的生分呼啦啦赶得一干二净。我读懂了老太太脸上的春色,以及春色间隐现的一丝丝秋凉。我窥见到一个被命运捉弄的老人空落落的心底。思维的碎片飘飘洒洒地在歌中沉落: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好像一只蝴蝶飞进我的窗口。原来,我就是一只蝴蝶,一只飞进了她的窗口的蝴蝶。我们见面的第一分钟,她就把我当成了朋友。不,我们一直就是朋友,不曾相识,却已分别得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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