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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事件(小说)


□ 张福麟

  文/张福麟

  看见儿媳区亚菲,老尚愣一下立马闪到卖场的立柱旁。老尚之所以没迎上去打招呼,是因为区亚菲身边陪着个身材挺拔的陌生男人。两人推着一个购物车,说着笑着,会心会意的,一副日常生活的情态。

  老尚不好靠得太近。却记起某个电视剧里咫尺之间打电话的镜头,忙掏出手机来。

  区亚菲在老尚的视野里收住脚步,长发一甩,甜畅的声音也随之到了耳边:您好呀爸,有事儿吗?老尚说,想问问学友回没回来?区亚菲说他发短信说周五到家,他没跟爸妈通话呀?老尚赶紧抓住关键问题,亚菲你现在在哪?区亚菲说在办公室呀,小公务员,没事也不敢脱岗的。

  话音悦耳,老尚不敢相信是在说谎。儿子此时正远在哈尔滨公出,情况似乎有点严重。望着那对男女朝卖场深处晃去,老尚顾不上买油,撤出超市,一屁股坐到花坛旁的木凳上。死守大门,如果出来时还是两个人一块,干脆上去问问c

  四月天,春光好气温也好。街景、市声,一切正常。

  老尚要求自己也保持正常——十九岁大串连,接受过伟大领袖的检阅,二十岁下乡,青春年华交给猪屎牛粪治山治水;二十三岁回来,从工人干到会计科长干到工厂倒闭,为儿子买房结婚老骥伏枥干到花甲之年。即使称不上沧海桑田,也算是有经历的人,岂能被个尚无结论的意外事件搞得惶惶不安!

  冷静下来,思绪又回到区亚菲身上。

  儿媳不仅相貌和女星有得一比,还生了个宝贵的男孩,摊了个在政府机关开车的父亲——退休前,帮女婿找了好工作;退休后,帮亲家养活孙子。老尚的养老钱不抵老区的一半,自知经济基础薄弱,为了孙子有优裕的童年,只得牺牲天伦之乐了。

  眼下,随着情况意外变化,老尚看问题的角度也变了。一个开车的,能担得起教育孩子的重任吗7孙子小小年纪就成了“网虫”。老尚听过太多的少年儿童在“网”中迷失,家长无可奈何的事例了。再说,孙子长年在那边娇生惯养,和爷爷奶奶势必生分。如不及早回归尚家,很可能成为区家的接班人。

  再次掏出手机,接话的不是老区而是个女人。哟,尚大哥,很久没见想起联络了?

  糟糕,按错号还接通了,老尚只得将错就错。不是不想联络,是怕打扰你。你忙,不像我退休在家闲人一个。女人又“哟”一声,退了自由了,该庆贺的。咱们见个面吧,你在哪,我开车过去接。

  又是意外,见什么面呢!可对方是那娜呀——多年前在工厂的同事,做出纳。后来辞职了,从推销进口化妆品起步,如今有了自己的两个店。

  几分钟之后,一辆红色轿车停到面前。那娜从车窗探出头来,摆摆手里的墨镜。她的寸发和手势,在老尚看来应该属于男孩子,干净利落。

  老尚忽然觉得挺难过,觉得自己陈旧、老土。讪讪道,又换车了?真好,什么牌子?

  那娜笑一笑,车比主人还养眼还高贵吗?

  那娜风韵犹存,岁月似乎对她格外照顾。老尚认为有必要解释一句,打电话给你,也没什么事。那娜说联络本身就是事儿。巧了,我今天心情特好,特想跟人分享。

  车子停到海滨公园旁的酒楼前。很早以前,这儿是职工疗养院。老尚以厂级劳模身份在此疗养时,有天晚上,那娜拎着水果和果酒来看他。同室的疗友回家了,老尚躺在床上看报纸,那娜的出现令他喜出望外。那娜说换两遍车跑过来,是想陪科长喝点。她身着薄衫散裙,愈显腰细腿长。那年老尚四十五,她三十。身体都好,海边夏夜很静。开放年代,两个人关上门开放一把也是可以的。那娜的肢体语言正在表达这层意思;而老尚作为一科之长,对她早已心存杂念。可是,事到临头他就是害怕,怕组织,怕领导;怕老爹老婆怕儿子,直觉得好像他们都在朝他瞪眼。磨叽了一会儿,老尚忽地钻进了洗手间。那娜没有敲门,咬着字说,尚劳模,你伟大!破身子还当金身呢……

  老尚回厂签阅的第一份文件,是那娜的辞职报告。

  两个人都没提这段往事,随领班小姐上二楼进单间。小姐边冲茶边说,那老板快半个月没来了。那娜伸出食指在菜单上点了几下,说,现在是穷人吃肉,富人吃药。我来个时蔬吧。

  等菜的工夫,那娜说,我给你送点乐儿吧。三条,一,我的美容院开张了;二,女儿去新加坡留学了;三,跟马腾离了。

  老尚对“三”有些意外,熬到这岁数了,还离?马腾很痛苦吧?

  那娜说痛苦个屁!一个下岗的,借我的力丰衣足食,乐得嘎嘎的,离婚还捞了我一套房子!

  房子、房子,老尚一下想到为儿子买房的辛苦。工厂黄摊后,到处找活路,最多时在四家公司做兼职,像个钟点工似的出了这家进那家。东一头,西一头,水裆尿裤的……现在人家拿离婚不当回事儿,一旦区亚菲走那娜的路,儿子的房可就……

  老尚堆歪在椅子上,菜上未了,还耷拉着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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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11年第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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