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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水(外一篇)


□ 朱以撒

又是一年春深,莺声和花瓣同时显出了苍老。雨落了下来,缠绵无声,濡湿了石板路,还有黛瓦和粉墙的对比度。这个我记忆中永远的小镇,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城市,和别的江南小镇一样的大同小异。如果在中心地段行走,空间里就非常明显地缺乏特色,是城市里共有的脂粉和服饰情调。只有在老街巷,从头到尾,飘浮着臭豆腐、茴香豆、霉干菜的气味,还有略带中药滋味的酒香。它们混合在雨丝里,斜风吹着,濡染着游人衣袖。
推开窗户,看六朝时的潮气敷衍开来,便想坐下,摊开有着回龙纹的信笺,用朋友新赠的“金不换”,枕腕写几封信。写信的确可以传世,就像王羲之,人们可以怀疑《兰亭序》为伪作,但是却不会怀疑这些随意自如的简札,它们是支撑了千古流芳的几片纸。
竖式的信笺像一条条潺湲向下的流水,托住了淡淡的愁烦和感伤。江南的格调就是如此,太软、太绵,六朝时的情怀如果没有南方滋润的水,也许要更坚硬和粗砺。现在,我们在纸本上只看到妩媚和金粉了。其实,我还是很赞赏晋人熏衣剃面、傅粉施朱的,除了在戏台上见到这样的扮相,现实中已难得亲睹。对于自己不能亲历的时代,不能与这样的一些人有过交往,怅然若失是常有的事——经常会有这样的人,这样的情调,对自己所处的时段不以为然,却会喜爱秦或者汉,六朝更不可免。在虚拟中得到快意,甚至在家中就以古意的服饰,包裹住躯体和心灵。现在比较可靠的只剩下静静地坐下来,展纸,濡墨。这些婉曲的晕化之痕在这个春日的潮润中,有一种璎珞相接的活跃。按老式的折法三叠,轻轻推入一个同样竖式的信封里,一抹糨糊瞬间密封起来。可以想到,在以后一路逶迤的邮路里,墨香在这个扁平的空间里氤氲舒展,待它放在朋友的掌中,用机灵的剪刀启开一条小缝时,这一缕带着江南水分子的墨香,会是如此地迫不及待地涌出,香破了北方书生的书房。
乌篷船是诗意和世俗完好结合的一种形式。在涟漪晃动的流淌中,诗一样的柔和,却不是承载巧匠描绘的画舫。像浓墨在纸面重重地扫过一笔,一艘乌篷船就悄然无声地泊在那里,河面有些黯淡起来。最廉价的煤粉和着黏腻的桐油,刷成乌黑的颜色,朝着灿烂的天幕。朴素,还有些粗糙,生活底色就是让人实在和坦然,粉碎那些玄虚和空洞,就像见到一个脸面上透出憨厚的人,一般不会起戒备。船工是乌篷船的一个局部,他蹲在岸边抽烟,船身正直直对着他缩起的身体,像一个巨大的感叹号。同样写实的是船工头顶上的毡帽,黑色,像是局部对于整体的和谐呼应。如果换成另一种色调,令人疑心水乡的审美眼力。每一个跳上乌篷船的人,身体都不自主地晃了一下,船身,这么轻薄和简单的组成,恰恰能让内河的水流托起。黑暗外表下的内部,说起来是毫无隐秘可言的——在它敞开顶篷的时候,它的内部都在游人眼界里。哪一个游人都比乌篷船华丽,却不避简陋地坐着,看着两边的粉墙缓缓移动。夕阳下来,有鸟群掠过河面,船工把船泊在那株茂盛的黄桷树下,天暗了下来,船身成了一道弧形的影子。
和水终日相激相顺的乌篷船,就是人去船空,依然泊在浅浅的湾边。它的底部永远潮湿,不避水的亲抚。我见过几条底部朝天的乌篷船,它们离开了水,成了旱地上拱桥的模样。一定是哪一个部位,不再符合水的要求,才会这般静默。透过几道干渴的船底,前面是湿润土地上的大片油菜花。乌篷船、油菜花,新旧、明晦相替,像深藏于魔法盒中的机关,稍稍触动,整个色调调了个个儿。这种新变如我乘着卧铺车的那个夜晚,对铺是一个不断咳嗽的老人,身材干枯白发稀疏,尤其是深陷的双目,光芒迟钝。一夜过去,我惊异对铺已是明眸皓齿的少妇,正在用一把精致的牛角梳,理解着飞瀑般的乌发,她见我惊愕的神情,嫣然一笑。乌篷船和油菜花就是这样的喜剧效果,水乡的平静在花的怒放中打破了——金粉楼台,一个清贫书生固然有很离奇的想象,但这样想让自己更贴近六朝的金粉生存,像船工头顶那顶黑毡帽的色泽的土地,居然会萌生出这样耀眼的光亮。过去,这里不是这样,芳草萋萋,绿树浓荫,白鹭翩跹——六朝诗文中大都是这一类清雅的笔调,至今还依稀地导引着已经模糊的那些走向。一方如此质朴的土壤会长出如此花哨的植物,土壤本身变得不能控制自己了,只有等到像乌篷船那样的夜幕落下,会更符合寻常人家低调的日子。到水乡来不是为了油菜花,它的骤然开放让没有预料的眼神失措,过于艳丽了,不适之处就是过于暴露而少敛约,不像小桥石驳、街楼深巷,宁静中有丝缕的暗香。
这个昔日的小镇所有的名人故居,始终不能引我迈入。从门口走过,手插在袋里,拔不出来掏钱买一张票。故居常是这样,遇上无动于衷者,便门可罗雀了。每个地方都有极其相似之处,许多宅院是与名人联系在一起的。他们早就不在了,只剩下破旧老宅,像一帧古意的黑白小照,稍作处理,便如大梦初醒,一个个活脱起来。游人的想法显然比这复杂得多,选择的法则显示了一个人的自由,接受或者抵制这样或者那样的灌输,也许就是在走过老宅的瞬间,此刻注定。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精神老宅,自有一种气象召引。雨多了起来,我坐在沈园的回廊上,让背舒适地靠着,看雨丝纷纭,听池鱼有力地甩尾。都到暮春了,还有许多黄叶挂在树梢不愿下来,这些从去年深秋就一直坚持到现在的叶片,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它们的旁边都是密密匝匝的细芽,窥视着新的空间。一座和哀婉的爱情绑在一起的园林,有时比一座无名园林更让人思绪不得自由。轻看人文趣味的我,是来感受陌生的,像李义山笔下不少诗命名无题就比有题美妙得很——没有任何的指向,你随意欣赏吧。前边有浆果一般的味道,寂寥在空林中弥散。可惜的是,这个小镇的指向性太强大了,江南的小城小镇似乎都如此,导向业尤其绵密、精细,想迷路都很困难。一些旅游业还在蒙昧期的北方小城,人在缺少指向的陌生中寻找隐秘,没有指向意味着的指向多多,有时惊喜忽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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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6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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