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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城


□ 何思源(京族)

◎ 何思源(京族)

1966年11月底,我母亲怀揣三十八块四,带一套换洗衣服,着一身单衣单裤,腰间系一根麻绳就挤上了开往北京的列车。车开动后她才发现,计划陪他们上北京的班主任仍被汹涌的人流困在月台上,而她周围都是陌生的红卫兵。我母亲在此之前都没离开过县城,此时一股恐惧从心底升起:怕是不能活着回来了。她想起她父亲决然把这样一笔大钱给她,临行前嘱咐:拿着花吧,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似乎有这样的意味——对来日无多的人的宽容大度。我母亲为这想法短暂地悲痛了几分钟,但不久就被另一种宏大的想象给充盈了:毛主席,北京,远方,城市,现代化,革命,造反……这些都是她的祖辈、父辈们想都不敢想的东西,而她就要去经历了!她在纸上写:黄美娥你上车了吗,我是梁春燕,我在4车厢,速来找我。纸条在车里传递,得知最好的朋友也上了车,她释然了。两人或站或坐,膝盖相抵,兴奋地交流,激动地想象,近乎癔病。接下来的昼夜更替已经忘记,一路的困苦也都被忽略,多年后我问她坐了几天几夜,她竟然答不上来。在她脑海里,一个又一个蒙太奇镜头剪切,就转到了北京。

永定门火车站,我母亲觉得大地在震颤——这是一个巨大的预言和梦想突然变成现实所发出的声音。她甚至不觉得寒冷,直到前来迎接他们的战士把军大衣披到了这些来自遥远南方的红卫兵身上,她才意识到,天气和家乡最冷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我母亲坐在军车上,经过天安门,看到了城楼上的毛主席像,广场上的英雄纪念碑,大会堂……她的视界从没如此拥挤过,所见所闻一再敲打着理智:这是真的吗?这是到北京了吗?我母亲多次向我说起当年的心情,我是感同身受的,虽然这中间横亘着几十年的距离,有一些东西还是没改变:来自边陲乡下的女孩子,由于各种机缘突然被运送到了国家的心脏,那些来自政治文化中心的符号直截了当地扑过来,我们都处在一种类似应激性反应的状态当中。

车子一路奔驰,沿着长安街及其延长线,到了石景山红一中。这是她穿越北京城的首次旅程。可不是穿越北京城嘛,都到了城外的石景山。到处都是菜地和麦田,车开在土路上扬起很大的灰尘。吃过大白菜煮粉条和白馒头后,在铺着玉米高粱秆的床上睡过去。我母亲太困了,来不及细细体会这些文化震撼,但在多年以后,她反刍似的一遍遍向我说起那里的馒头、大白菜和高粱秆床。

12月的北京早晨,灰白的阳光弥漫着,楼宇浮沉于烧煤产生的气体中,竟有点如仙如幻的景象。我母亲和同伴们每天的行程就是步行到西郊进城必经的阜成门或复兴门路口,然后,要么继续步行要么乘坐公交车,开始浩荡的穿城之旅。第一天是在一位战士的带领下,来到军事博物馆参观。返回时天太晚,末班车已经没了,小战士慌了神,因为他记不起回去的路了。我母亲说,我好像记得的。于是,队伍在街巷中穿行,竟然顺利回到了红一中。我至今仍对她超强的方向感感到惊讶,而她只是说,和丛林里纵横交错的小道相比,北京正南正北的街道实在没什么难认的。31年后的初秋,我在军训的队伍里,步行来到军博。我总觉得自己和那么多的人是那样完全不同,自己和31年前的人齐赴一致的目的地这一事实会让我疑惑和难以接受。然而,与31年前那个把整个城市看成一座丛林的女子相比,我甚至缺乏那样的诗性。而命运,不就是往往在大致相同的轨道上重复的吗。

1966年的清华附中,成了外地学生“朝圣”的接待站。经过打仗般的冲挤终于上了公交车,我母亲和同伴还是提前在北大南门下了。北大没有我母亲想象的辉煌,只是一栋栋老旧的建筑,外墙上还有夏天爬山虎留下的残枝。她们从东门出来,走进了清华。清华园,很多学生在溜冰。三个女孩子在学校里穿行,应该是很平常的事情,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一位老教授还是看出了不同之处:请问,你们是哪个少数民族?我母亲被这个问题镇住了,觉得这是一件比较耻辱的事,是因为她们看起来太土了太怯了吗?我母亲甚至为自己刚才和同伴交流使用民族语感到羞赧。黄美娥反应比较快,恶作剧地说,我们是倮倮族。倮倮族?老教授一脸疑惑,而三个女孩子就这么快步走远了。我问我妈,怎么想起“倮倮族”这个说法呢,她也说不上来。我觉得,那个老教授,肯定不是一般人。我明白他的困惑从何而来:有自称“倮倮”的吗?这个称呼带有特别的意味,她们为什么不忌讳……那位老教授,是否经历了浩劫活到了改革开放年代已无从知晓,但这个疑问应该直到他生命的尽头都没能解开。

除了为数不多的集体活动,我母亲更多的时候是和黄美娥一起来到阜成门路口,挤上哪路车算哪路,然后开始激动人心的穿城行动。没有明确的目的地,沿途的所见所闻就是最大的收获。很多年后,我母亲仍能说起很多地名:鲁迅博物馆,南池子,菜市口,骡马市大街,天文台,中国强胡同,京西宾馆,亚非学生医疗院,莫斯科餐厅,中山公园,德胜门,天坛,景山,北海,颐和园,大栅栏……零散的,没有必然联系的,有些也已湮灭在时间长河里。但这些散落的记忆碎片,时不时跳出来,让我们知道,过去与现实的切换,用不着桑田变成海,就足以让人感慨时间的漫不可信。当时的复兴路口,道路两旁挖开了很深的沟渠,横穿街道得通过临时搁置其上的木板。走到路的对面,得花好一段时间。我母亲不知这些沟渠有什么用处,只是从木板上看下去,黑黝黝像吞噬一切的宿命。2006年我与母亲在阵阵气流呼啸而过的复兴门地铁站,我说,这就是你当年没怎么看清楚的地下世界。滚滚的人潮中没有当年那些年轻激昂的面孔,明亮的灯光与当年的昏黑没有交集,广告牌也终究幻化不成大字报,母亲只是感慨着。历史的车轮轰隆隆驶过,个人的经验有时候都靠不住,剩下的,还是与宏大的历史重合在一起的那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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