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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写作中的少年叙述


□ 杨俊蕾

内容提要 中国当代文学写作中出现低龄化趋向,一些“80后”写作者由于自然冲动引发少年叙述,文本外的写作者和文本内的叙事者是重合的第一人称少年,但是由于缺乏自觉的历史意识,暴露出生活经验的空洞。当代写作中还存在另一类少年叙述,成年作家有意选用少年的叙述视角,在文本中制造出多个时间叙事层面的重叠,为读者提供透视历史的特殊视角,在语言和结构上都丰富并扩展了当代写作的形态,与世界文学语境中的“少年侃”文体构成良好的互文本关系。
关键词 当代写作 叙述视角 少年叙述

当代文学读物写作呈现低龄化趋势,媒体对此褒贬不一,文学批评界先是沉默,而后又作出平和的引导姿态,间或有批评者运用文化研究利器,剥离“80后”甚至“小妮子”口袋书流水线的文学外衣,还原其为名利写作、被出版商操纵并且饱受市场蛊惑的面目。在这些自命为“文学”,或者根本就以流行读物为目标的写作中,理想主义光芒渐趋黯淡,拜金主义闪现出来。“文学”这个词语所指涉的整体性在他们的写作中已不复存在。因此,用传统的文学和代际划分来讨论当前年轻写作者集中出现的问题,有明显的局限性。而且,对于立足作者批评的评论来说,还有一脉文思值得关注:完成作品的写作者和文本中的叙述者关系如何?这种关系对于文本的艺术高度有无影响,又具有怎样的文化意义和历史内涵?因此在讨论这些青春命笔的写作问题时,选取具有行为指向性的“叙述”一词来替代传统的“文学”区隔,将具有更为现实的阐释空间。

一、少年叙述的起因与界定

中国既往文学中鲜有少年面目。少年养气不足而遭遇不平世事,难免出言狭隘;若是少年得志,又容易流于欢愉之辞,淡薄难工。于是,扬雄“尝好雕虫小技,老而悔其少作”,而梁启超检视旧作时也“辄欲作呕,否则汗流浃背矣”。但是这些主流化的成人写作意识消解在鲁迅的嬉笑怒骂中:“我对于自己的‘少作’,愧则有之,悔却从来没有过……况且如果少时不作,到老恐怕也未必就能作,又怎么还知道悔呢?”(《集外集》序言)
鲁迅的不悔少作观并不是一个孤立的现象,其中反映出自近代文学改良以来,传统文学观由老年权威向少年活力的倾斜。特别是在梁启超倡言《少年中国说》之后,现代文学中的文学革命论进一步激发了少年写作。冰心十九岁发表小说《超人》,萧红在《呼兰河传》中袒露出作为叙述者的少女面目,年已不惑的鲁迅固执地在《铸剑》中重塑少年复仇,小说中十六岁的眉间尺面目秀媚而内心优柔,义无返顾却根本无路可走。故事在表层叙述上是少年主人公在毫无经验准备的情况下背负大任,而在文字肌理深处却是中年写作者四处碰壁之后依旧不肯冷却心头之火的无望坚持。在这样的文学面前,谁还能把少年作者或者少年题材驱逐于文学之外?
但是,“少年写”并不等同于“写少年”,主要差别在于文本中的叙述视角。无论作者的年纪如何,一旦他(她)化身为少年展开主干叙述,整个文本就笼罩在少年视角的叙述下。写作者“我”和叙述者“我”叠加在一起,必须在文本的任何角落、任何时间都保持“在场”,用“我看到”的语气来讲述或者回忆。“80后”写作其实和中国20世纪90年代文学创作有着隐秘的回响,其中有所谓“痞子文学”中都市痞子腔的流风余绪,也有先锋文学拆解叙事的零碎风骨,还有女性私人化叙述的倒影放大,甚至模仿了新历史主义小说的奇幻改写。但是就作品的影响而言,把“80后”写作中的少年叙述和国外相似的青年思潮简单类比是粗暴而别有用心的,因为少年叙述中的意识形态话语差别应该涵括在文体范畴内加以讨论。
就文体特征而言,少年叙述可以界定为:写作者使用第一人称,在文本中成为叙述主人公,并采用少年的视角进行叙述。只有当写作者—叙述者—主人公三位一体,写作者化身为少年的“我”进行的叙述,才是准确意义上的少年叙述,仅仅在作品中包括少年人物的故事或者作者本身年龄属于青少期都不是构成少年叙述的充要条件。
在出自成年作家的作品中,有两类作品在形式上和少年叙述相仿,但不属于真正的少年叙述。第一类作品中主人公虽是少年,叙述却用第三人称,其实是隐在的成年叙述视角,鲁迅的《铸剑》、戈尔丁的《蝇王》是这类作品的代表。另一类作品虽然为少年主人公选用了第一人称,但是文本内的叙述视角是回溯式的成年追忆,比如鲁迅的《社戏》以及莫言的《红高粱》,文本内主人公“少年时的我”只是作者叙述过去经历的人称口吻,而不是笼罩整个叙述的特殊视角,因此不能归入少年叙述之列。
在出自低龄写作者的作品中,也有两种作品仅在表面上类似于少年叙述。一种以韩寒的《三重门》为例,尽管是少年作者写作少年故事,但文本中主人公是第三人称,文本内的叙述者只是隐在的少年视角,叙述者本身并不在场,因而不是少年叙述。另外还有一种少年作者用第三人称叙述成年故事的作品,文本内主人公以虚构的成年视角回溯少年的成长往事,比如张跃然的《水仙已乘鲤鱼去》,尽管“来自青春始端的敏感”,却不属于少年叙述的文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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