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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井


□ 韩振远

老井
韩振远



十二岁那年,我刚刚能扳得动辘轳把儿。
一个黑瘦羸弱的男孩,还称不上男子汉,能扳得动辘轳,说明已经开始做男子汉该干的活了。在我们那片干旱厚重的黄土高原上,挑一副水桶,扳动辘轳,去井台上挑水是一项繁重的体力劳动。谁家若男人在外,女人耸着肩膀,趔趔趄趄,东倒西歪,一路洒着水花,挑水从巷里走过,连两边的房子也会投来怜悯的目光。男人回来,第一件事必然是挑着水桶去井台上挑水。离家不远的男人,隔一段时间回到家,一定要把水缸挑满才能放心离去。衡量一个男人是勤快还是懒惰,只需看看水缸里的水。经常有这样的情景,到做饭时,女人一脸鄙夷,把瓮沿敲得当当响,语含讥讽,说:“今天咱喝西北风吗?”男人嘟囔着,拖着疲乏的身子挑起水桶走上井台。深井幽幽,让男人们在繁重的庄稼活之外增添了一份劳累。
到了井台上,男人们显得潇洒而又强悍,是真正的大老爷们。在那里,他们能感觉到作为男人的力量,仿佛这世界就是他们的。深井、辘轳带给他们的不光是沉重,还给他们带来了男人的尊严和骄傲。这一切,从把空桶往井底放的时候就开始了。扣桶的铁索被摆动得哗哗响,砰的一声把桶甩入井口,辘轳哗哗转动,辘轳把儿在眼前挥舞旋转,哗哗响,播放出男人的韵律。井绳将尽时,两只手张开,轮番在手掌中唾口唾液,用手掌在轳辘上摩擦,厚实的老茧像刹车片一般,辘轳放慢了节奏,像一匹被勒住了嚼子的野马,井绳将尽时,水桶与水面相撞,咣当一声。男人摆动井绳,又听得咕咚声响,井绳往下一沉,知道是桶里有水了,悠悠然扳动辘轳把儿,咯嗒咯嗒,井绳一圈圈绞在辘轳上,吱吱响,仿佛在绞杀着男人们的强悍,因而,我们那里把这叫绞水。一遍遍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一圈圈往上绞,如同庸常的生活那样单调而又沉重,永远没有尽头。水桶终于像只猫般从井口钻出来,湿淋淋,水汪汪,狡黠地瞥男人一眼,仿佛在嘲笑男人们的无奈。等把两桶水都绞上来,一根扁担放在肩膀上,一手扶住,一手甩开,踏着节奏,水桶随着扁担悠动,走在巷中间,又显得格外潇洒。到了冬季,还有的男人把双手筒在衣袖里,任由扁担在肩上忽悠,却不洒一滴水。
对于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这一切都显得异常艰难。
每个家庭都有一只巨大的水瓮,小底大口,上着黑色釉面,多半人高,能盛七八担水。2006年夏天,大表兄在家乡盖好了新房,家里的旧东西多数送了人,唯有那只粗糙的水瓮,说什么也不同意送人。大表兄叫晋安,十三岁时父母双亡,和弟弟妹妹一起由祖母抚养成人。他的祖母也是我的外祖母,是个小脚老太太,那时已有六十多岁。作为老大,家里挑水的事自然落到大表兄肩上。这只水瓮是他童年时代苦难生活的见证,如今,大表兄已是腰缠万贯功成名就的企业家,每次看到这只水瓮还是伤感不已。他对我说,那时因为身体单薄挑不动水,瓮里的水经常只有浅浅一底,祖母舀水时爬在瓮沿,上半身探进瓮口,一双小脚悬在地上,一蹬一晃,人几乎要倒栽进瓮里,铁质的马瓢刮着瓮底,嗤啦啦响。等一瓢水舀上来,喘着气,看看见了底的水瓮,又看看未成人的长孙,说:“晋安,该绞水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央求,又带着几分冷惜。
我也多次看到母亲爬在瓮沿上舀水的情景,也曾在母亲怜惜的目光下挑过水。刚开始挑水那两年,家里的水瓮从来就没有满过。直到快过年时,大哥二哥回来了,水瓮才能满上几天。
我至今仍对巷头的那眼深井心怀畏惧。父亲远在千里之外的山东,大哥、二哥都在外地,祖父年事已高,在我能独自挑水之前,家里的水是由母亲和我两个人抬回来的。母亲身材瘦小,不可能像男人们那样潇洒地把空桶哗哗放到井底,要先倒转辘轳把儿,小心翼翼一圈圈往下放井绳,才开始往上绞,我则在对面帮母亲扯辘轳把儿,一桶水绞上来,两个人都累得大汗淋漓。呼呼喘一会儿气,再把一根木棍伸进桶鋬往回抬。母子俩抬着一桶水走在巷里,每喘一口气,脚下每一次磕绊,都会随着桶里的水花洒落带来一种孤儿寡母的凄楚感。村里男人在外地的家庭都是这样,男孩子一般从四五岁就开始和母亲抬水。我与母亲抬水包括后来挑水,并不比别的男孩早。刚开始,木棍上的水桶靠近母亲一端,我不过是木棍的一个支撑点,重量全在母亲那一边。我慢慢长大,水桶渐渐朝中间移,等移到偏我这一边时,我知道自己长大了,有了比母亲更大的力气,可以一个人去井台上绞水了。对于一个家庭来说这很重要,意味着有了可以顶门立户的男子汉。以至于多年后恢复高考,母亲并不同意我去参加考试,说:你和小四都去上大学,家里没个男人怎么行?这是后话。

带着一种即将长大成人的兴奋和荣耀,我试图像个男子汉一样轻松潇洒地走上井台,扯动辘轳,把水悠悠地挑回家。过了新鲜劲后,就有了不同的感觉,再扳动辘轳把儿时,我感觉到了生活的沉重和无望,就像费了很大劲绞上来的水,苦涩,浑浊,看不到底。站在井台上,第一次注意到那眼古老的深井。青石围成的井口上,有被井绳磨出的凹槽,黑洞洞,像一张没牙的嘴,往下看,井水泛出黑亮的光,丢一粒石子下去,很长时间,听到噗的一声,声音像从悠远的地心传来。辘轳足足有二尺长,酒盅粗的井绳一匝匝绕在上面,每转动一圈都吱吱响。轳辘把儿是铁质的,弯弯扭扭,被无数双手年复一年地磨,油光锃亮,在太阳下闪出白亮的光。在我之前,不知有多少村人在这里重复着相同的动作,也不知有多少像我这样的少年,在辘轳的转动中慢慢老去。望着这样的井,我感到了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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