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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内心世界


□ 周大新


人的内心世界是相对于人所活动的外部世界及其外部表现来说的。只要一个人在活着,有精神活动,他就有内心世界。作家既然把人作为自己的表现对象,他就必须把探索人的内心世界的奥秘作为自己的一个任务,否则,他写出的人物就不可能具有诱人的魅力,其作品,也不可能具有恒久的艺术价值。
人的内心世界与其外部表现的关系,一般有三种。第一种是内外一致。也就是说,他的内心世界美好善良,他的外部表现温和且富于同情心。比如我们都知道的特里莎嬷嬷,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她的外部表现也是那样美好。第二种是内外相反。一个人的内心世界丑恶歹毒,外部表现却温文尔雅充满爱心。比如希特勒,他指挥他的手下无缘无故地屠杀几百万犹太人,经常以观看集中营里屠杀犹太人的纪录片来获取快感,内心世界极其恶毒可怕。可当他面对人群的时候,他常要极其亲热地去亲吻儿童,让人们觉得他温和而文雅。第三种是内外近似。一个人的内心世界的真实景况与其外部表现比较近似。比如我们的彭德怀元帅,他的内心世界坦荡而充满对人民的爱意,他的外部表现耿直不苟且,内外很是相似。作家的任务,就是在描述人的外部表现的时候,不忘去探查人的内心世界的真实境况。
人的内心世界有一个重要的特点,就是密闭。它很少对外开放,常常不许第二个人进入,包括他最亲密的人。父母不知道儿女内心世界的真实境况,丈夫也不知道妻子的内心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这也是人间许多悲剧得以发生的原因之一。有的人已经在内心里作出了某种可怕的决定,其内心世界已是波涛汹涌,可他身边的人,包括同事和兄弟姐妹妻子孩子及父母却一点也不知情。当然,人的内心世界也有开放的时候,这通常是在两种情况下,一种是本人因为内心世界的极度不平静需要找人倾诉,这时他会自愿短时间的开放;另一种是因为本人犯罪遭到审讯,不得不说出自己内心作出犯罪决定的过程,这属于强制性开放。除去这两种情况,外人很难进入他人的内心世界。
人的内心世界是一个阔大而混沌的世界,它究竟有多少区域,谁也说不清。我们如果要勉强对其作一个划分的话,它大概可分三个区域:其一,是看上去明朗美好的区域。这个区域盛放着诸如“爱”“同情”“慷慨”“怜悯”“奋斗”等人性中和人受文明滋养后生出的正面的东西,它所酿造出的,多是美好的果实。这个区域在每个人的内心世界里都有,或大或小而已。这个区域是保证一个人成为人的最基本的东西。我们知道人是从动物进化来的,经过多少万年的进化,才让人的内心世界有一些美好的东西,使人区别于动物。我们部队打仗时经常会遇到缺吃少喝的时候,每逢这时,战友们总是互相礼让,一块饼干,你吃一口我吃一口,总也吃不完;一壶水,你喝一口,我喝一口,总也喝不完。这种互相关爱,就是人内心世界里这个区域在起作用。如果一个社会制度健全,一个单位的气氛正常,人们内心世界里的这个区域会逐渐扩大,他内心里美好的东西会越来越多。当我们观察别人时,即使这个人是你非常讨厌的一个人,你也一定要公正地注意到他有这个区域,尽管有时它非常微小。这样你写他的时候,才会把他写得真实可信,不至于让人觉得写得假。其二,是看上去阴沉有风暴的区域。这个区域盛放着诸如“自私”“绝望”“孤独”“争斗”等人性中和后天生出的不美的东西,它所酿造的,多是不好的果实。我们大家可能都会在本单位发现这样的情况,人们互相倾轧、欺诈,互相制造麻烦,今天你踢我一脚,明天我踢你一脚,今日你打一个小报告害我,明日我打一个小报告害你。这些现象,就是人内心世界里的这个区域制造的。其三,是看上去黑暗可怖的区域。这个区域盛放着诸如“嗜血”“憎恨”“杀戮”“贪婪”等人身上那些兽性的遗存,它所酿造的,多是可怕和丑恶的果实。前不久在俄罗斯别斯兰发生的人质事件中,恐怖分子把冲锋枪对准孩子们射击,杀害天真幼稚的孩子们,这种非常血腥的事情,就是人内心世界里这个区域制造的。前几年我们北京市里有个敲头犯罪团伙,他们在过街地道里袭击女性,用铅球突然朝妇女的头砸去,把人砸死或砸成植物人,尔后实施抢劫,有时仅仅为了抢走一部手机,把一个同类活活弄死,这是野兽才能做的事情。足见人内心世界里这个区域的可怕。这三个区域,在不同的人的内心世界,大小是不一样的。我们搞文学的人,对此必须有清醒的认识。
人的内心世界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和外部世界紧紧相连,经常受外部世界的影响,从而像大海一样,每天都波翻浪涌。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想想自己,我们的内心世界哪一天彻底平静过了?外部世界对内心世界的影响,有这样几种情况:一是他人的言行会造成自己内心世界的不平静,比如妻子的抱怨会让自己心生怨气,领导的批评会让自己心生恼怒,邻居的误解会让自己心生烦恼等等。二是外部发生的事件会造成自己内心世界的震荡,比如亲人中有人遭遇车祸,会让自己的内心世界立刻发生改变,甚至会由此改变对人生的看法;身边有人被提职调薪,会让自己不由得在心里进行攀比并生出不平衡感。三是气候的变化也会引起自己内心世界的光线变化,比如天总是阴雨绵绵,会让人的心也阴沉起来,内心暗淡而郁闷;比如雪后初晴,艳阳照在白雪上,会让人变得心旷神怡,人的内心世界也跟着澄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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