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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五章


□ 黄 海

青 春

从东到西,从八楼到二楼,从太乙路到明德门,从木椅到沙发。我想起了1998年,我从土门骑车到一个破旧的印刷厂厂房的四楼上班。桌上一部内线分机电话,不停地响,一次、两次、三次、五次八次地响:有人不断地进进去去,高分贝地喊人,或者她把声音压得很低,窃窃私语,半天——你发现她还在那儿津津有味地嚼着。老板不来这里,一个高挑的女人隔三差五地来抱来一大叠报纸杂志——在我看来,这样气温低下的天气——我们依旧清晰地看到并且想到她乳房丰满的轮廓。是这样的,我们喊她张老师——她是公司老板的小秘,大家都这么认为。剪刀和糨糊准备好了,我们每天的工作是剪。是把稿签粘在剪下来的稿子上。反复去剪和粘。剪下来的纸屑细碎得像大米一样落满了地,然后我们把它彻底地卖掉,换来烟和酒,温暖我们的胃。那时候,我坐在靠东的窗子,风和沙子夹着阳光一起刮进来,落在我的脸上,疼痛。我不断地用旧报纸挡住它们,我不停地跺脚、搓手。中午,我一个人和那些泥瓦工和建筑工一起蹲在路边小吃店里喝着55度二锅头取暖。我已习惯了自己的身体像一棵单薄的树,像它那样孑身在冬天的风雪中。
那时候,我读各地报纸、杂志,是我的工作。现在,我还是这样的。我读《生活保健报》、读《美文》杂志、读《书屋》杂志、读库切的小说青春》、北岛的散文,《失败之书》……这成了我生活的业余部分。这么些年,我一直在编杂志,我编过的杂志有《青少年文汇》《男孩女孩》《小品文选刊》等。这些午,我还做过一些杂工,搞过一个广告公司,东奔西走。我的办公室换了很多地方,桌椅换了很多张,他们青春的脸孔也换掉了很多张。偶尔有人打听我——你还好吗?——我想说的是——我一直还活着。是的,我每天面对生活遭遇的惊恐、压力和不知所措,我还能像海德格尔一样回到诗意的乡下吗?这些年,我的梦里醒着河流、庄稼、金属、村庄、秋天、他们。他们老了,我看见他们额头的皱纹加深了色彩,像大地被阳光晒过之后的颜色一样。他们来自大地深处的心。现在,我距离他们越来越远,在城市的街道中,没有方向。
我常常那样漫无目的地想着一些事情。看见冬天的阳光照在枯树的枝丫上。看见老人蹒跚地走动。看见自己脸上的轮廓愈来愈显那样的层次分明。我看见你们也和我一样,时间走得好快——我让你们忘记了我的名字。

情 人

一个人活着,满嘴的词;他病了,梦里也是话;即使他死了,留在墓碑上的字要比通常死去的人多。
这是事实。昨天夜里,我的疼痛在脾和胃。我满脑里充满内心的惊恐。我翻来覆去地痛,你知道吗?疾病不断滋长,我反复去想这些身体上的事情。上帝要惩罚你,连植物也鄙视你——当药给你吃。你见到光,先对你视而不见,它不断地堆积你身体柔软的部分。
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像我白天要不断地打电话,找一个人,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她害怕看见你。你的脸上连光彩都没有,别说青春。你除了生殖器是柔软的,你的皮肤、骨骼、血脂、表情都是坚硬的!
你是一个可怜的人。但是我还是敬佩你。你满嘴的诗,人们嘲笑你是疯子。
这也许是在若干午后。这若干年前我还在写着诗篇赞美大地,现在秋天来了,你身体在枯萎、干燥、失去了花一样的颜色,都是因为疾病。现在秋天来了,我开始想象你好多年前潮湿的乳房、头发、皮肤。那时,我在你的身体上移动,像我熟悉地走过城市街道的情形一样,我有些痛恨你,这些年我们走过的地方修修补补。
我开始迷恋这些词语:黑。巨大。密集。恐惧。手。乱。敲打。纤细。灼伤。痛……
我开始喜欢这些地名:四顾闸。四棵。湖山。伏耳岭。石料山。沈下路。明德门。杨家村。甜水园。等等。
这些年,我胡乱地在文字里敲打这些词的时候,我依旧在你的记忆里沉默着。越是这样,我的疼痛周而复始地靠近你。彼此的疾病无情地分开我们的手和口。现在除了我在深夜,只有疼痛的人能喊出你。
是的。人为什么在疾病来到的时候开始误读爱情?
我在深夜读卡夫卡的《城堡》、波特莱尔的《恶之花》、达·芬奇的《蒙娜丽莎》、高更的大溪地和你是一样的。有来自内心无限的惊恐不安、自卑、狠心和抑郁,围绕你,而你清澈极了。
水泥。钢铁。塑料。砖。沙石。玻璃。铝合金。石灰。涂料。安全帽。搅拌机。打桩机。挖掘机。机械。建筑工地,上上下下,秋天来了,叶子落下来。风吹乱了泡沫和纸屑。窗外的字醒目地写在白色的围墙上。一遍一遍地被时间刷新。我走在路上,天空扬着尘土。我回到房子里,电视机传来天气的消息:西安,阴转小雨、13~26℃。我的桌子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它上面放着香烟、茶杯、烟灰缸、书、电话、通讯录、电脑。像一块块补丁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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