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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新世界


  德纯燕

  女,鄂温克族,1977年生于内蒙古,黑龙江大学英语专业毕业。2009年进入鲁迅文学院第十二届少数民族作家高级研讨班学习。先后在《芳草》、《民族文学》、《西湖》、《时代文学》、《西藏文学》、《草原》、《骏马》等杂志发表小说作品。现居北京。

  德纯燕(鄂温克族)

  对我们这个世界的涂鸦艺术的认识我相信没有谁有关先生来得深刻,至少在我们的街区是这个样子,因为关先生在那里看到了一个灵魂。

  在我们的街区有一条直通向音乐学院的小路,关先生和他的太太有时候会在这条小路上散步,关太太把它命名为忧伤的小路,因为每一次她都会回忆起自己芬芳的青春年代。这个时候关先生是她的倾诉对象,尽管诉说内容不同,可是最后都要归结到她之所以韶华尽逝完全是因为关先生才算是结束。可是有一天关先生逃过一劫,因为他的太太突然改变主意要去超市。

  他们携手向超市的方向出发,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得细长,经过拐角围墙的时候,影子又爬上了墙壁,踽踽而行着。到达超市门口后,关太太说,发誓这次不让你久等,可是出来第一眼就要见到你啊。说完她向关先生摆摆手推着购物车进了超市,手上的戒指,闪烁着光芒,在黄昏中蹦跳。

  关先生的脸上也没有多少表情,他知道超市不打烊妻子是不会出来的。那个堆满货物的大仓库是妻子的游乐园,对每一件物品她都有极度的热爱之情,包括在小区门口就有出售的鞋垫之类的小物件。现在他又一次站在了天空下,过一会儿将会有第一颗星星出来,然后陆续的其他的星星也会挂在上面,其实关先生也并不寂寞。

  我们很快就要说到涂鸦艺术。

  “我最深爱的妞妞,在我们初识的超市我已经等待你十九天了,仍然不见你来赴约。难道你真的不爱我了吗?我们那些甜蜜的时光呼唤不回你的心吗?妞妞,我不能没有你,我说过我用生命爱你,失去你,我的生命也将失去。明天是我等待你回头的第二十天,也是我二十岁的生日,我仍然会来超市,在玩具区内最漂亮的海豚旁等待你。如果关门的时候你仍然没有出现,我将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地方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我说过,我用生命爱着你。”

  关先生在超市洗手问的门上读到了上面用红色水彩笔写的有关爱的宣言文字,他试着用手去涂抹那文字,竟然还可以擦拭掉,再看地上,角落里还有一个闪着火花的烟蒂,关先生认识那个牌子,叫长白山。他顾不得解手一脚踢开门出来,抖着声音问正在另一个小间做清洁工作的保洁员:那里——他指着自己方才的那个小间——那里的人是谁?

  谁?——呵呵,我怎么能认识啊——

  那么——关先生深深地呼吸——他人呢?

  刚走啊,你们前后脚。唉,这个点只来了你们两个顾客,已经都打扫干净了呢。

  麻烦你,回忆一下他长什么样子?

  嗯——戴着运动帽,穿蓝色夹克衫,牛仔裤。喔,对了,还有一副太阳镜,黑色的。

  好,谢谢,谢谢。

  关先生说完,就要转身出去,可是那个保洁员喊住他,我觉得他不对劲呢,半天也不见出来,还传出哭声,进来戴眼镜出去的时候还在脸上,这个时候哪来什么太阳。

  关先生越听就越有汗珠渗出,打透了衣裳,身上冷飕飕地发抖。他顾不得许多转身跑出洗手间,出了大门后径直向立交桥冲去。可是上了桥看见寥落的几个行人,又觉得自己蠢,匆忙跑下来,向桥下朝东的方向奔去。那里有公交站,关先生想,这样伤怀的时刻想必只有家是躲藏的地方,年轻人会站立在候车道旁,透过墨镜凝望渐黑的夜,等着搭乘公交车回家。

  还没有到公交站点,关先生又停下,他回忆着门上的遗言,既然在超市相遇又经常来,那应该是住在附近,不需要乘车才对。况且这种情况下人又怎会乘坐公交?关先生想至少他不会。他想起自己的失恋,把自己关在卧室,拉上窗帘不让阳光进来,在床上枯躺了三天三夜。他滴米未进,也不睡觉,只管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看,用了全身的力气,好像那就是他的恋人的面庞一般。有时候关先生想,当年他其实也可以看看地板,或者是墙上的图画等等其他的地方,而在回忆里天花板渐次模糊了轮廓,倒是从窗子顶部泻进来的太阳光,斜打在对面的墙上,是明媚的光,

  关先生没有去公交站,又转身回到超市门口。他的额头有成串的汗珠流下来,人也气喘吁吁,脸色已经由方才的绯红变为惨白。关先生站了几秒钟,心惊肉跳地左右观望,立刻又向西边的方向奔去,因为远远地他看见了一个人——戴着帽子,蓝色夹克衫,牛仔裤,在夜风里踽踽而行,衣襟高高扬起,可以看见里面白颜色的背心。关先生不由加快了速度,他想尽快赶上他,夺下他的太阳镜,狠狠地砸在地上,还要摘下他的帽子直接扔到路边的树林里,然后抓住他的肩膀用尽力气摇晃,喊,小子,你真是个大傻瓜,明天又是一个美丽新世界,你只要坚持,坚持,再坚持。你看我,用力看,听我讲我的故事,你就不仅能坚持下来,还要向往明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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