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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玉兰-野樱桃花


□ 杨秀武(苗族)

  ◎杨秀武(苗族)

  在春天,我总是钟情于紫玉兰的安静。

  貌相与厚朴花相似,容颜比迎春花深沉,同样都属木本的紫玉兰,比厚朴花开得早,比迎春花开得迟。在春天的花海里,紫玉兰独树一帜的芬芳,总是安静地开放着。

  也许是有了安静的心态,才如此的温存、温良、隐忍。在徐徐的春风中,安静地摇曳,安静地低吟,安静地把气质华美的心灵,很踏实地装点着一个不能用美字概括的季节,然后安静地托起绿叶的色彩。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就不能再平静了,极不平静地谈论我的祖母和我的母亲,在谈论她们的时候,紫玉兰就像是雨前的蝴蝶,明媚的阳光就在蝴蝶上翩翩起舞。

  一树树的紫蝴蝶,一山山的紫蝴蝶,都是那么平静。平静意味着获得了一种不可多得的品质,珍贵的品质,甘于奉献的品质,具有非凡的影响力和渗透力的品质。我又想起了祖母,多少年来我一直在用文字叙述她的品质却又永远不能叙述清楚,不能达意,她是平静的。我曾经跟随祖母进入过她的领地,父亲工作了,从事的是金融工作,伯父工作了,从事的是教育工作。山寨里的人很羡慕,这当然是祖母的骄傲。但祖母很平静。她依然穿着那件紫色粗布衣,在屋后的桂山田辛勤劳作,就像一只紫色的蝴蝶,在黄色的幕布上如皮影晃动。这时不需要她的什么声音,锄头的响动就淹没了回避了他人的赞许。现在我明白了,这是一幅油画,画面上是一个平凡而伟大的背影,我呆呆地回忆这幅画,我就听到了自己的血液在流动,这场景是平静的,在沉默地启发我,让我直接走入土地的核心,至今挂在我的心壁上。

  记得我读书了,在一个春节吃团年饭时,祖母给父亲夹菜的时候说:妈这辈子在山寨里没有被人骂过,你在为公家做事,不能让别人指着你的脊梁骨骂娘哦!这年春节的夜没有月亮没有星光,黑得完整而彻底。父亲后来工作的表现,也充分证明父亲听懂了祖母那句话的深刻含义,读懂了那些紫玉兰树的平静。

  在我参加工作之后,我接受了祖母的这种平静,我想一个世界就在你的周围,你只有自己慢慢去品味,然后慢慢感悟。这些天,我这个年过半百即将退休走向另一种生活的人总在想,怎样才能找到一条进入平静世界的捷径。当我看到紫玉兰平静地开着,联想到祖母艰辛而平静的一生,我突然感到,平静是一种诱惑,我不能和它擦肩而过。

  我摘一朵紫玉兰花,身上散发出一种平静的气息。有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比她们的心显得更加苍老,有时反而会显出几分云开雾散的天真神情,在紫玉兰盛开的时刻,这种感觉愈加浓烈。我曾写过这样的诗句:窥视我老家门前的紫玉兰树/是母亲的心血/把紫玉兰泡亮之后/也把整个山寨泡醒。

  母亲的平静,静得可敬。那年有一个政策,允许国家干部在业余时间从事商贸活动。父亲因为手中的算珠从未为自己滚动过一次,觉得这是一个解决家庭困难的机遇。父亲有一个下“海”的朋友,在很远的地方电告,说紫玉兰花比厚朴花贵。诚实的父亲未加任何思索,也未和母亲商量,就贷了-一笔款,还打了一批欠条,代收的紫玉兰干货,装满了一车,正准备起运,对方说,现在停收了。母亲知道后,仅对父亲说了两句话:不能挪用公款更不能贪公款,不能告诉在外工作的儿媳,这笔欠款我喂猪偿还。直到母亲把承诺兑现后,我才知道。知道了当然是我的耻辱,我所有的声音都会被母亲的行动所冲抵。

  父亲退休不久,就患上脑血栓,需要专人伺候。我说了很多可以兑现的办法,母亲平静地拒绝,你搞好工作,把书写好就等于伺候好了你爸。母亲的话很朴实,在母亲的面前,我势单力薄永远只是一个孩子。父亲跨鹤登仙之后,我要把母亲接到我工作的小县城生活。她答应了。城市的喧闹又在发动另一波的冲击,无法抗拒的声音,母亲只能痛苦地在声音的漩涡中周旋那一份平静。其实母亲在坚持什么呢?她要回老家,她要回到漫山遍野都长满紫玉兰的老家,她要回到葬着我祖父祖母和我父亲骨头的那个老地方,她要返回到平静的生活中去。

  在紫玉兰开得红得发紫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给八十高龄的老母亲打个电话:“还幸福吗?”“儿子放心,幸福,娘唯一不缺的就是幸福!”一生都很苦的母亲,一生都很平静的母亲,活得多么实在啊!我—下涌出了一串串莫名其妙的泪,泪就像那紫玉兰,在有风的时候发出呜呜的声音。

  野樱桃花

  小山城的野樱桃花从开到谢,我总是看不够。没看够就回老家看。老家在海拔1760米的高山。我居住的小县城在野樱桃花凋谢之时,正是我老家野樱桃花盛开的烂漫时节。

  野樱桃花是纯情的。虽然有日本樱花的迷人色彩,但不显娇媚,不张扬高贵,不选择贫富。只要有土壤,哪怕是悬崖,也能顽强地生存下来。只要能够报告春的消息,就是在荒郊野外,不被人发现,仍然坦然、无悔。所以野樱桃花的躯体是挺拔的,骨头的钙质是坚硬而且是细嫩的。在高山,野樱桃花一般都在贫瘠的山壑里和峭壁上形成群落。在开花的季节,野樱桃花,释放着春天的勃勃生机,一层一层地鲜活了重峦叠嶂连绵无边的群山,当万丈阳光驱散了重重迷雾,起伏的目光如夜空不灭的焰火,仿佛是爱情的大胆、热烈、坦率和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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