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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缺生命的悲情之旅(评论)


  王爽 叶君

  在世界越发纷繁复杂的今天,人们对文学的期待却似乎愈加简约、单纯,从上世纪80年代起就有这样的呼声:扔下文学这架马车上超载的东西。众口难调依然并将一直存在,而“贴心”的文学却日益成为一种众望所归,贴心,首先意味着平易近人的“外表”,更重要的是,其内里对人的生命处境的深刻观照。在这个意义上,薛喜君的小说《落枣》不失为一篇恰到好处的“贴心”之作。

  《落枣》选用了家族故事的外壳,这个外壳之下包裹的通常是争斗、恩怨,还有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所有这些都发生于“家族”这单一空间之内,所以容易集中笔力;而其中演绎悲欢的人们因为彼此间牵系着血脉情缘,因而格外引人感慨喟叹。小说开篇就展示了一个怵目的残缺世界:一棵果实累累的枣树下,一个年轻女人口里念念有词地捡拾地上的落枣;一个老迈男人倚在树干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闲聊。实际上,女人是疯子,因为疯癫被人忘记了原本的姓名,只能以“六疯子”的名字和身份存活于世。她有一个与她自己一样残缺的家,组成这个家的是在她心里虽生如死的丈夫六豁牙子,还有虽死犹生的儿子莲儿。跟六疯子搭话的男人是她丈夫的大爷,“双眼球覆盖着一层白膜,不管他如何亲切地笑,都让人觉得一片茫然和无助”,这个_Ij生就处于黑暗之中的人是偌大家族里唯一一束温暖六疯子的亮光。盲人叔公公和疯癫侄媳妇的亲密常常引起大爷老伴大奶不悦。可“要饭花子”出身、不曾生养一儿半女、一辈子受大爷奚落和奴役的大奶,大多时候敢怒不敢言,偶尔按捺不住的抱怨或规劝,无一例外地会遭到大爷不指名道姓却字字带刺的猛烈攻击。大奶含辛茹苦操劳一生,真正能够体贴疼惜她的只有五爷——一个年轻时丧妻再未续娶的鳏夫、欲近不得欲远不能的小叔子。在这个院子里,散落一地的红枣营造不出喜悦欢庆的气氛,它们只能在朝晖夕阴中见证各有一份残缺的男女,抱守着各自的残缺,被生下来然后活下去,或以压抑乞求安宁,或用狂欢寻求释放。在薛喜君笔下,残缺并非某一个个体的特殊遭遇,而是所有人最根本和常态的生命处境,由此而生的悲凉不能不沁人肺腑。她的作品也因此于饮食男女的故事框架之下,有了深邃、阔大的气象。 捋一捋乍看头绪有些纷乱的人物关系,可以看出《落枣》铺展开的是徐家两代人的命运图景,大爷、大奶和他们的侄辈六豁牙子、六疯子这两对夫妻,以及孤守一生将儿女抚育成人的五爷是活跃于这幅图景里的主要人物。同时这也是一场两性之间爱恨交织、难解难分的艰苦鏖战。小说提供了一个心理意涵丰富的男性世界。大爷终日嗜吸母亲临终时留下的“长兄如父”这一剂精神鸦片,好吃懒做的他从中尝得虚浮的成就感和威严感。黑暗的囚禁让其内心也变得阴狭,对大奶无休止的身心折磨成为他百无聊赖的生活中最大的乐趣,俨然从他人的痛苦、无奈中获得一份变态的快感.而六豁牙子与大爷之间虽隔了整整一代,且素无情感上的沟通,但实质上他们涂画出了一样的生命轨迹,这轨迹上都沾染了另一个女人的泪水甚至鲜血。六豁牙子根深蒂同的处子情结毁坏了他的婚姻,更一步步毁灭了他的妻子——一个本来不疯的正常女人:残陋的男人苛刻地要求女人的完满,稍有不遂心意之处,那女人便沦为他泄愤的活靶子,这证明也加剧了他那病态的程度。叔侄两辈人都因自身的残缺而又一手制造了别人的不幸。究其缘由,或许是内心深处的自卑情结像一个邪恶的幽灵,啃噬着他们那原本健康的人性。求取平衡的生命本能,使欲盖弥彰的自卑以扭曲的形式表现出来,走向另一个极端——暴烈、狂躁、不近人情。

  对他们而言,好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弱的弱者——女人、比之这两个刻意呈现外在“强悍”,实则内里虚弱的男人,五爷可称得上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尽管他也无时无刻不舔舐着自己隐蔽的伤口。五爷既当爹又当妈地将一双儿女培育成风光体面的“公家人”,当孩子们飞离山沟建立起他们的小巢,他唯有求助于既能抵御寒冷又能驱赶寂寞的“炕上i宝”,捱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硬汉的柔情往往更令人唏嘘,大奶一肩挑起的家庭重担正有他多年来不离不弃、默默付出的一分辛劳。再看这个家里的女人,男人的残缺其实已经注定了她们在劫难逃的苦难。在这一点一点蚕食生命的苦难里,她们都有意无意地进行着自我救赎,哪怕微茫乃至徒劳,也要使“活着”成为一场起码可以忍受的漫长苦役。小说最后一节,大奶等待进城的五爷回家一段,动人地摹写出一个女人心底最温柔的情怀。她精心地准备好五爷喜爱的饭食,掐算着时间,想象着归程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心不在焉手忙脚乱地做家务,满眼满心都是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影子。沉浸无疑是某种暂时的解脱,是陶醉和忘记,它会产生酷似幸福的幻觉。六疯子对亡儿的相思成灾也是一种沉浸,这沉浸使她忘忧地活在她们母子二人的世界里,残暴、乱性的丈夫被她排斥在这个温情的世界之外。“六疯子不犯病时就一脸哀愁,犯病时就把无忧无虑的笑脸展示给别人”,此般情形不能不令人叹惋,间歇发作的疯癫竟成这个沉重肉身的灵魂轻舞,六疯子以她轻狂的“疯”,殊死对抗着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徐家就像一个极尽弯曲逼仄的河床,每一道生命之流都无法畅其所欲,跻身而过的时候有交汇也有碰撞,其间难免衍生出纷纷扰扰的爱与怨。然而,他们身在其中,不能超拔。这间枣树壮硕的院子仿佛一个广漠人间的缩影,浓聚了大干世界芸芸众生的生命困境, 小说的尾声六疯子身着出嫁时的漂亮衣服投井自杀,前去搜寻她的大爷意外落井身亡,屡屡扬言“他死,我也不掉一个眼泪疙瘩”的大奶闻讯失魂落魄地冲出家门,五爷费尽心思买到手、历尽周折带回家的蓝花布,那么轻易就被大奶掉在地上。几天前还俨然一户人家的院子,转瞬只剩一个呆怔的五爷守着一堆败落的蓝花,默然无语。徐家乐少忧多的故事由这一剧变被推向高潮,因为这个结局不仅是逝者生命陨落的惨剧,更有生者情感失落的悲剧。不到生死离别的一刻,大奶也许永不会意识到那“拥有”再不值得停驻居然也抵不过失去的重创,人心里总住着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对自我宿命般难以克服的盲视与“无知”,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普泛意义上的人之残缺,决定了人身上抹消不去的悲情色彩。而五爷的悲剧源白生命间的误会,以为心照不宣脉脉含情,实际也确实彼此挂心各怀感恩,但一场变故从最深处撕裂开了谁也料想不到的真相。在残酷的真相与美丽的误会之间,更多时候人没有H主选择的权利或者机缘。 《落枣》呈现了一幕深沉的悲剧。因其跃出了善恶的分野、正邪的对峙,每个平凡的生命都展现出可理解的一面,各有各的道理,只不过他们的道理是相互冲突的,从而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后果。在道德判断被悬置之后,悲剧之悲得以获得最大的自由去叩击和震撼人的心灵。一个小院、两代人,各怀隐秘的念想和苦痛的男女,在社会伦理与生命原欲交错的困境里左冲右突无所适从。这构成了他们时刻体验、并将亘古不变的日常生活。“落枣”之悲,没有西方文学那种强烈、尖锐的戏剧冲突,却传达出一份地道的中国式地久天长的悲凉。“枣”是这篇小说里的一个重要意象,作者以此立题、开篇和收尾,被赋予了独特的象征意义。在中国传统民俗文化里,“枣”总是出现在各种喜庆的场合,寄托人们祈求好事早来、日子红火的美好心愿。徐家这棵枣树同样承载着院子里卑微而隐忍的人们对“幸福”的渴盼。五爷想“等枣熟了把他们(孩子)都接来,让他们在树底下吃个够”。枣熟之日就是他尽享天伦欢乐之时,无需去适应儿女们的生活方式,不出家门就能被浓浓亲情环绕。终日围着枣树打转的六疯子,指望用甘甜的枣唤回她早天的儿子,枣在她混沌的眼里如同一盏红彤彤的明灯,照亮另一个世界里的孩子回家的路。枣树在,希望就不死,一个母亲理性的遗失与感情的漫溢全系之于这一粒粒红枣之上。连暴躁成性的大爷都在枣树下焕发出柔和的人性光芒,在六疯子的快乐中快乐着,怜悯之心使他暂时忘却了自卑,大奶也跟着“偏得”不少清静时光。小说终篇处,吉祥之“枣”却摇身一变成为不祥之象,一老一少两个死者最后的姿态正像一截于枯的枣树和一颗鲜亮的青枣。至此,徐家小院真正“落枣”。悲凄之处不是对于幸福他们只能遥望却无力触及,而在于一个长长的暗夜后面并没有一轮光照人间的曙日等候着他们,前方依然一片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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