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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旋之惑(外三篇)


□ 流沙河

冬日负曝,闲读指纹,悲从中来。所悲者何?悲我十指上的螺纹,七十年间,磨损于劳作,擦伤于工具,侵蚀于岁月,已经模糊看不清了。拿放大镜审视,那些螺旋形的纹线,深深浅浅,断断续续,仍能勉强读出十个螺螺来。蜀儿歌曰:“一螺穷,二螺富,三螺四螺卖萝卜。五螺六螺开当铺,七螺八螺有官做。十螺全,中状元。”我虽不才,亦有十螺。常人有的箕形指纹和弓形指纹,我一个也没有。真是十螺全了,难怪1957年反右派运动钦点为状元,享誉二十二年之久。笑话一句,逗乐读者,好看下去。
我忽然发现,我右手五指的螺旋线,由圆心向外引,全是/顷时针方向的;与此相反,我左手五指的螺旋线,由圆心向外引,全是反时针方向的。左右恰好相反,用术语说,互为镜像。异哉,我该怎样解释这个恰好相反?
我双手一合十,作礼佛状,答案就出来了。
合十,掌合指合,左右五指相反的螺旋线就一一吻合了。其理正如镜中之我与我本人左右相反,却能吻合在一个平面上(假设人体能压扁成二维平面)。又如印章,刻的都是反字,印在纸上却是正宇,正反双方完全吻合在一纸平面上。语云:“相反相成。”而我这是相反相合。如果左右旋转方向相同,那还能一一吻合吗?当然不能。
左右五指的螺旋线恰好相反,我猜想,是因为左右五指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贯成一脉的,通得一气的。胎婴发育到某一个阶段,局部左右分离,各属一肢,独自生长,好比印章和纸面分离,双方自然就相反了。我又想起,医书解剖图上,胎婴在母腹内,双手就是左右密合在一起的。合十,佛徒说是行礼,我说是回归于人之初。我在忆旧之时,受下意识支配,不知不觉合起十来,轻轻叩额,非无因也。
设想孕妇腹中有录像机,录得胚胎到胎婴的发育过程,取出来,倒着放,定能目睹密合的左右手渐渐融合,由有间而无间,由二而一,而且随着左右腕臂的渐渐缩短,最终缩回胎婴体内。待到四肢和头部都缩回体内时,胎婴就退回到胚胎阶段。胚胎再退,愈缩愈小,小到芥子一般,便是受精卵了。这小小一颗珠,所谓珠胎,神鬼不知,那有娠之妇也不觉,却暗藏着一个人的全部生理特征,包括那十指的螺旋线,真真不可思议,唯有赞叹而已。
是谁在珠胎内刻下那些螺旋线的?
为什么细微到DNA也有双螺旋结构?为什么浩瀚到银河系,乃至多数河外星系,也有旋臂状的螺旋结构?
为什么贝壳上也刻有螺旋线?, 为什么飞船绕着螺旋轨道脱离地球,又绕着螺旋轨道降落月球?
作为观念符号,为什么太极图阴阳鱼也是螺旋形的?

说类

看见这个类字,我心忧伤,如丧友人。上面一个米,下面一个大,是何意耶?米大了就类吗?抑或大人头上顶米?他为啥不手提不肩扛不背负,而偏偏用头去顶?造字的仓颉夫子专出难题考我们,他安的啥心哟?
仓颉笑笑说:“我也不认识这个字,你去问东汉的许慎吧。他著《说文解字》,最擅长解怪字。”
许慎迟疑说:“我也不认识。拆开看看吧。米是粟米,你们叫小米。那四点像粟粒,一竖一横像筛子的经纬。粟粒很小,从筛孔漏下来,稃壳留在筛内,被倒掉了。米字用筛孔来表示那是粟米,这种方法谓之会意,或曰象意。米字下面一个大,大也是人。人头戴米,有顶礼崇拜意,或含有民以食为天的意思吧?”这位五经博士不免妄说,闹笑话了。
原谅他和仓颉一样,都不识简化字。类字的繁体,米下原非大字,乃是犬字,右边还有一个页字。当初先民这样造这个字,有其独特思路存焉。我们一简化,那思路便永远埋没了。这是一大损失,叫人心中忧伤。笔者借此篇幅,介绍繁体类字,权作招亡友之魂吧。
先说米旁一个页字,读 lei,义为“很难分辨”。此字右边的页与面同义。书籍一页又叫一面,面即页也。粒粒粟米,察其面貌,彼此相似,所以此字有“很难分辨”的意思。列宁说俄罗斯的农民像一袋马铃薯,彼此相似,很难分辨。吾国仓颉夫子(假设确有其人)未见过马铃薯,但朝夕喝小米稀饭,想必也曾掬起一握小米,一粒粒细察其面貌吧。他老人家由此触发灵感,造出米旁一个页字,读lei。这就是类字的老祖宗。他把米和页合成一个字,从而会出“很难分辨”之意。这种造字方法就叫会意,或曰象意。今人说二物彼此想像曰类似,正是“很难分辨”的引申义。用具象的物体,如粟米和面部,放在一起,去暗示一个抽象的意思,如“很难分辨”和“类似”,就像在打哑谜,让你去猜想,去体会,此乃吾国一大发明。这是形象思维方法,用在古文字中,枚不胜举。汉字由此获得了极强的形象暗示功能,而有别于当今世界上的任何一种文字。汉字使中国诗不但入耳成歌,而且触目成画,别具特长。当然,短处也是有的,就是诗不可译。
米和页合成的这个字,后来在左下角加一犬,构成又一个字,就是种类的类字。种类分明,唯犬为最。当初造这个字,专指犬之种类。同类相似,异类相别。种类概念建立起来,任何一只狗都有了归属。这又是逻辑思维了。后来种类概念由犬而豕,而牛羊,而禽兽,而人类,而万物。但是字形上仍存留一犬,暗示其来由。一旦写成简化的类字,不仅无意义可讲解,而且埋没了古人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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