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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金达莱


□ 孙方友

孙方友

  我要写六婶的念头在心中酝酿许久了。然而每每提笔,又总觉得没有头绪。昨天,我刚从县城回到家,母亲就忧郁地对我说:“去看看你六婶儿吧,她快不中了!”我一听如炸雷击顶,禁不住双目发涩,心头猛丁下沉,暗暗叫道:“六婶儿,你好命苦哟!”

  六婶只比我大十多岁,算起来也就是小六十的年纪。听母亲说,六婶患的是癌症,而且是子宫癌。此地称这种病为“老开花”——就是说老了身上又来了。“来了”的那种东西香港人称“红剑光”内地人称“身上”。这种病目前没得治,只要一见红,紧七慢八,快了七个月慢了八个月就要离开人世。眼下六婶已经着床,看来时间不多了!  

  六叔是我的堂叔,按族内排行为老六。他二十四岁那年赴朝参战,大小立过多次战功。在上甘岭战役中,被炮火炸瞎了双目,五三年回国,住进了东北的一个疗养院。听六叔说,六婶儿名叫邵丽娜,丹东人,父母都是国家干部。六叔住进疗养院的第二年,邵丽娜高中毕业。那时候,上级要招收一批女青年去疗养院当服务员,而且要求党团员带头。邵丽娜是学校团支部委员,自然要带头报名。到了疗养院,工作极轻松,每一个姑娘只侍候一位战斗英雄。后来她们才明白,这是上级在有目的地搭鹊桥。当时的邵丽娜帮助我六叔生活,接下来便开始“谈”恋爱。六叔给邵丽娜讲那炮火连天的战场,激动得邵丽娜双目闪光又闪泪。最后六叔取出他入伍时的照片,那上面是一位双目炯炯的小伙子。六叔问邵丽娜:“俺的眼睛好看吗?”邵丽娜回答:“好看极了!”六叔长叹:“只可惜,美国鬼子夺走了我的双目!”邵丽娜一下陷入沉思……几天以后,她才充满感情地对六叔说:“我虽没有上过战场,可我能替你承担战争留下的痛苦!让我用我的双目来照亮咱们共同的生活吧!”六叔感激涕零,一下抱住了邵丽娜……  

  邵丽娜要与我六叔结合,她的父母极反对。党组织得知以后,急忙派人去做思想工作,几经劝说,却不见成效。最后迫于无奈,上级来了果断措施,上到了“政治大纲”。邵丽娜的父母都是党员,表面只得妥协,暗地里却与女儿断了一切关系。那时候邵丽娜刚满十九岁,并不知道日后会有那么多苦难在等待她,显得极坚决。在集体婚礼大会上,她带头发言,说婚姻是自由的,而英雄们为祖国为人民失去了自由,我们怎么办?我们是共青团员,应该听从于时代的召唤,做一束献给英雄的金达莱!

  合作化时期,六叔申请复员回乡。那时候的复员费是以粮食为标准的,六叔得八百斤红高粱,二百元安家费,每月有铁定补助金二十五元。那阵子我母亲正担任着妇救会主任,负责接待从大城市来乡村落户的邵丽娜。我记得那一天的天气格外晴朗,炫目的阳光在村子的上空跳荡。通往颍河镇的官道犹如银白色的利剑直直插进了青纱帐,仿佛是搅乱了广袤田野间的宁静,使得那绿色的海洋骚动不安地翻滚着。村里的青年男女过节一样欢快,先为六叔六婶布置好新房,然后聚集在村口处的一个高坡上,朝那路的尽头企首翘望。不久,路的一端果真出现一点微红,那红点儿越来越大,最后竟像晚霞燃烧的天幕上落下的一朵彩云……当邵丽娜蜻蜓般站在乡人面前的时候,人们一下惊诧得张大了嘴巴!邵丽娜漂亮得远远超过了众人的想象和猜测,如一枚彩色的炸弹沸腾了这个古老的村落。她那时髦的发型,质地考究的花裙子,脆而帅气的“洋腔”,皆成了姑娘们啧啧兴叹的话题。尤其她那明媚的双目、白细柔嫩的肤色,旋转不定的酒靥,洁白整齐的皓齿,处处都呈现出城市姑娘的优越,使乡下女人产生出自愧不如的伤感和悲凉。当然,这只是一瞬间的感觉。这感觉很快就被邵丽娜的天真烂漫所吞没,汇入欢乐的氛围中。

  那一天六叔穿着也十分整齐,戴着墨色眼镜,留着青年发型,一手提着皮箱,一手拄着竹马。那竹马是用一根实竹制成的,又细又巧,还涂上了褐色的漆,幽光闪亮。六叔穿的仍是军装,已褪得发白,越洗越透出潇洒。十多年以后,我死乞白赖地给六叔换了件上衣,穿上它去北京去韶山,讨得无数束羡慕又妒忌的眼光,显得“革命”了许多。

  我父亲排行老三,邵丽娜遵照六叔的吩咐喊我母亲为三嫂。母亲虽没文化,但心眼极好。安顿好六叔六婶后,她担心地对我父亲说:“多好的一枝花呀,若老六不残废,还算凑合!眼下真担心他玩不转哩!”父亲当时已到区里工作,见多识广,笑道:“咱们这一代人,有哪个不为战争付出代价和牺牲呢?”我当时还小,不懂父亲话的意思,大了才明白,一次大战争的硝烟绝不是十年二十年才消得尽的!它可能要笼罩某些人的一生。六婶与六叔的结合,既是战争的悲剧又是时代的壮举,内里充满着不可解说的人生哲理。如果六叔不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战争中失去双目,还会有邵丽娜那样的女孩子不讲任何条件地为他做出牺牲吗?就从这一点儿上,六婶就应该算上是一个伟大的女性!

  母亲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六叔和六婶回来不久,便发生了矛盾。

  六婶在学校里是分抓文体的团支部委员,生性爱唱爱跳,又有一副好嗓子。她天真无邪,单纯得如月亮,很招青年男女们的喜爱。那时候兴办夜校,六婶自然是夜校里的活跃分子。俺村的夜校安在地主家的五间客厅里,又大又宽敞。每到晚上,挂了汽灯,一片光明。六婶是东北人,东北女人说话比百灵啼鸣都好听。她会唱许多歌,而且不野唱,论“谱”,连“过门”都要先用嘴哼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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