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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白灰(小说)


□ 虫虫凶猛

伟大的人物总会闹出巨大的动静。他们多半从少年时代就表现出异于常人的特征一一要么惊人的早熟,像冬天上市的西瓜,卓尔不群身价坚挺;要么特立独行,性格乖张。看到他们就像第一次撬开啤酒瓶,泡沫沸腾着吱吱作响,让人心生刹不住车勒不住马的恐惧感。总而言之,伟大的人物是与众不同的,我堂哥就是这样的人物。然而要细说他的故事,我又感到困难重重,因为我比他小十二岁,当我开始研究他的时候,他已经岿然是个大人了,比我高一头,一举一动都透着潇洒劲。对他的童年、少年时期我知之甚少,少量的信息也是从父母那里听来,既不完全,也可能被歪曲。一个伟大人物的童年不大书特书,怎么能算得上一部好的传记呢?所以我打消了为他立传的念头,转而借助想像力,将所见所闻串起来。我期望有一天他能站到我的面前,将故事补充完整。我知道这只是奢望,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觉得我们相见的机会越来越渺茫。
父亲说:小贺是我看着他长大的,从小我就把他当亲儿子,但他不听我的话,不然他肯定是个百万富翁,千万也不一定。他小时候多聪明哦,人家看书埋着头,他望着天,嘴里叽里咕噜就结束了。一考试,不是第一就第二。后来好好干也行啊,他公职不要了,开店。开店也行,我让了一间房子给他开店,要他每月在信用社存一百块钱。他开始还听我的,后来不听了,收的钱揣在腰包里到处跑,把钱跑没了。没出息,一辈子没出息。
母亲说:小贺本质上不坏,心肠也软,就是把握不住自己,头脑缺根弦。
母亲叹口气,眼圈红了。
父亲又说:他借了我们七百块钱,我不指望他还了,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里,或许已经死了。
我对他们的话将信将疑,因为他的钱不是跑没的,他也不是没出息,头脑也不缺根弦。他为我们镇子做的贡献还小吗?简直是惊天动地的贡献。父亲的理财水平我是见识过的,小贺哪里需要他来指导。不过我还是有点难过,在父母眼中,小贺比我更像是他们的儿子,一有空他们就说起他,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父亲又说:有一年他在学校打架,把人打伤了,我送那个孩子去医院。那孩子家可怜的,一看就是苦底子,营养不良,他把人家打得鼻青脸肿。从那时起我就觉得小贺不是个好苗子。
我不禁在心里冷笑:既然那时候你看出他根不正苗不红,干吗还养他到十八九岁,后来又给房子让他开店呢。
有一次做梦,梦见一个人,样子看不清楚,站在我面前说是要我还债。我支吾着说不出话,那人就向我逼近,拿着一把嵌着宝石的刀。我倒退着,看着那把光闪闪的刀,被什么东西绊倒了,两手尽是泥,我在泥地里往后退,突然就醒了。梦中的讨债人是小贺也不一定。
他的伟绩和劣迹,在我父母眼里都跟钱有关,是钱害了他,也害了别人,这些灌输到我头脑里,因此才有那个梦吧。其实我知道跟钱一点关系都没有。
小贺的父亲,也就是我二伯,我没见过。我只在城里见过二婶,对我非常冷淡。二伯曾干过地下党,所以历史有点不清楚,又没有人证明他的身份,文化大革命期间他受到冲击,结果进了东北的一个监狱,一蹲就是九年,期间和二婶离了婚。他人狱的时候我还没出生,等他平反出狱,因为在狱中受了折磨,老病加新伤,精神又有些不正常,组织上安排他在东北休养,并补发他二十万元,他也没再回老家看看。补发的二十万元除工资外,大部分是奖金。奖金的来历我父亲也说不清,只是听说二伯曾保护过一批唐三彩,奖励或许就是这么来的。他在北方安静的小院养老,直到去世也没照过一张照片,据说是怕对着镜头,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模样,但小贺说和他一样帅,颇有军人气度。这期间、小贺曾去看过他,携带尼康相机,因为没拍到二伯,所以就拍了一些小院的风景。从照片上看,老人家是种花草的好手,每一盆花都很鲜艳,且一盆一个品种。此行小贺收获颇丰,我曾看过他两样宝贝:一把嵌着祖母绿的藏刀,粗砺而阴冷。小贺用手指弹着刀面说:“钢火好吧?”我被镇住了,那清脆的金属声从我的耳膜穿过,在头脑里转了七八九十圈,馋得我口水都流出来了,却只能目送那把宝刀被小贺塞进刀鞘,钻进马桶包。另一件来头也不小,我说不上名字,是一块黄绸布,一尺见方,上面用金线银线绣出野兽的图案,还有毛笔字和印章。那印章有香烟盒那么大,跺在一头狮子的头上,狮子似乎不堪重负,趴在地上龇牙讨饶。这也被他叠巴叠巴塞进马桶包。可后来再也没见到这两样宝贝,按照父亲的说法一定是给他变卖了。别的东西卖了我相信,这东西卖了我不大相信,从小贺当时郑重的神情可以看出。我帮他打了几个月的免费小工,他才破例给我看的,堂嫂杜丽鹃都没见过,这是七八年后,在外省的旅馆里小贺亲口说的,当时两件还放在他随身携带的黑皮包里。
小贺送了我父亲两瓶高档酒和两条香烟,送我母亲一梱厚重的布料。当时刚分田到户,大家的日子还不宽裕,这些奢侈的礼物让我父母非常惊喜。我听他们议论说,小贺好好干,有出息,老头子的财产最终还是归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这辈子小贺都不会受穷。这话我深信不疑,小贺凭他自己的能力也不会受穷,他一个月挣的抵别人半年。此时他已经开了很长时间的理发店,在搞照相室,我有空就帮他冲洗照片,他收的钱我都看在眼里,除却开支每个月都能攒五六百块。镇上大名鼎鼎的万元户王根泰羡慕地说:“小贺超过我了,以后他是老大我是老二。”小贺听到这话不以为然背后对我说:“他养鱼赚的死钱,放在家里等着发霉,花舍不得花,为社会造福他更不干。我三年后要造个电影院,比县城里的还气派,到时候你给我卖票。”他柔软的手掌拍在我肩膀上,我心里像烧起了火炉,对他充满了无限景仰的感情。县城的电影院我没见过,镇上的电影院我常去,不过小贺说那不叫电影院,叫礼堂,真正的电影院要有阶梯座位,墙面做毛,双喇叭,放映机也不会被汗津津的人围得水泄不通,而是在二楼上摆着。大礼堂在镇西头,我没钱买电影票,只能眼巴巴地在外面听着里面的枪炮声。后来我学到窍门,等快散场,看门人松懈了,苦歪歪地和他说一通好话,正好他心情不坏,我就可以获准进场看个尾巴。时间一长,看个尾巴不过瘾,就学着二流子们的样子厚着脸皮往里冲。冲进电影院要有诀窍,一是隐蔽,二是突然启动快速冲刺。穿一件灰不溜秋的衣服,站在树阴下,待看门人靠着铁栏杆仰头喝茶或者点香烟时,我就憋着一股气猛冲过去,冲破关卡,再在人群里拱几下就搞掂了。如果不幸被抓住,那就使出金钟罩的功夫,任他骂,他总有歇气的晌‘候。有一次下雨,我被抓住遭了一顿痛骂,还被打了一耳光,浑身湿漉漉地往回走。小贺来了,他听别人说我被打了赶来。我羞愧地低着头,他也没问我,从我身边走过。稍后,我听说他将看门的摁在泥地里打得够呛。我想像着看门人国良的狼狈相,更增添了对小贺的感情。之后我们都没提这件事情,多年后我回想,小贺真是个了不起的人,他知道照顾我的自尊。懂得照顾别人自尊的人如何不懂得照顾自己的自尊呢?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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