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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六日下乡记


□ 周同宾

十月十六日下乡记
周同宾

周同宾  著名作家,河南南阳人,多年致力于散文创作,作品散见国内众多报刊,入选多种选本,有作品集获鲁迅文学奖散文奖。

昨晚,小郑打电话:“周老师,明天下乡看养殖业,你去吧?”我答:“去,正想走走。”“那好,按你说的办。”他所在的单位管农业。他是副科长,那个科管养殖。曾给他交代过,再下乡,捎上我。这几年,一直窝城里,闷,很想换换新鲜空气,看看农村新变化。小郑爱文学,托我推荐在报纸上发表过豆腐块那么大的文章,更善用文学笔法写典型材料,总比别人写的生动。正是靠这技艺才当上小官——他曾戏言,副科长连芝麻官也算不上,只是个半拉芥籽儿官。
刚吃罢早饭,电话铃响了:“到你门口了,出来上车吧。”急匆匆带上笔记本圆珠笔,他已在大门外打开车门笑眯睐站着迎我,让我坐司机旁的副驾驶位(依本地官场惯例,职位高的都坐前边),我说:“这是秘书、警卫的位置,我坐后面。”推让半天,我硬坐了后排,旁边是另一年轻人小马。他的职务是副主任级科员,意思是享受副科级待遇,因指数限制,还不是副科长。
小郑当然没专车,这部桑塔纳是单位派的。司机是老师傅,烟瘾大,抱着方向盘不误一根接一根抽,只在过十字路口时,暂且把烟拿手里,怕警察看见罚钱。车从宫殿式的××茶楼前过,小马扭头看一眼,说:“这儿茶好,大红袍三百元一壶。”小郑说:“包间里的小姐也更有档次,不是你玩她,是她玩你,能把你摆弄得神魂颠倒, 忘记王二哥贵姓。不过要钱更多。你来几回了?”小马说:“没玩过小姐。”小郑诡秘一笑:“在这地方能光喝茶?”怕他把小马逼进死角,我插话:“小郑,你这个副科长啥时候能再升一级?”他先说了个男人们常说的那个脏字,又叹口气:“老家伙死活也不退居二线,我咋升? 我不挪窝小马就不能名正言顺。就是老家伙退了,咱想进步也得活动啊。你没在行政机关混过,不知道这里边的路数哇。”他说的老家伙,是指正科长,人是好人,就是怕老婆,每天三顿得回家做饭,回家晚了,老婆敢揪着耳朵打屁股。他就很少下乡,活别人干,他在上级的总结评比会上讲成绩,受表扬。提起此人,两个下属都窝一肚子火。
车驶出城市,见平原开阔,路边风景,秋意很浓。钻天杨的一树树苍黄直插碧空,白茅草的长穗像一把扫帚在风中扫啊扫。一块块庄稼地,玉米、红薯、黄豆、芝麻,还有当作庄稼种的月季,颜色都变老。田间几乎没人,只见一个长发长须连在一起颇似马克思的老翁躺水沟半坎晒太阳,身旁一只啃草的奶羊,胯下布袋形的乳房鼓囊囊蹭了地。我问小郑:“咱下去看啥?”他说:“看牛羊猪兔,鸡鸭鹅鸽,鱼鳖虾蟹癞蛤蟆,蝇子毒蛇壳泡虫(壳泡虫即土元——作者注)。地上的动物,除了四条腿的老鼠,两条腿的人,没有腿的摇头虫(摇头虫指蚂蚱的蛹——作者注),咱都管。”我问:“养癞蛤蟆啥用?”他说:“是中药材,治无名肿毒,食积腹胀。”

车飞驰,人欲困,一时无话。小郑手机忽地嘀嘀两声,来了短信,打开念道:“N种迟早的事:常跟领导吃饭,升官是迟早的事;常跟大款吃饭,发财是迟早的事;常跟老婆吃饭,厌倦是迟早的事;常跟情人吃饭,花钱是迟早的事:常跟小秘吃饭,犯错是迟早的事……”我说:“很妙,还有没有?”他说:“你想听,多极——”接着一一找出,读道:“兔子先吃窝边草——方便,好马常吃回头草——安全,老牛时兴吃嫩草——新鲜,天涯何处无芳草——随缘。”“如果能上九天揽月,我一定把嫦娥抢来给你当二奶,顺便把她的玉兔杀了给你补肾,愿你的肾如十五的月亮永远不亏……”下边的更妙,可都太黄,无法照录。
穿过一个集镇(那是乡政府所在地),下了公路,绕一个锄勾形的弯,进山了。沙土路和一条小河摽一起,车一会儿行左岸,一会儿窜右岸,速度不减,一次次冲过河,冲出浪花似礼花四处奔放。河水甚清澈,一河鹅卵石,都有拳头大,铺排得平整。两边的山皆为秃顶,赭色火山岩反射着带暖意的光。只近山沟处,有不规则多边形的田地、速生杨、灌木和山黄草。又绕九十九道弯,见山上有了浅草矮树,有一群黑鸟驮着秋阳翩跹,景致开始生动。
近正午,终于到一个十几户人家的村庄。有平顶水泥砖房,也有土墙茅屋竹篱。房前屋后,林木茂盛,几缕炊烟扭着劲儿在树梢旋绕。小郑说,这是这个行政村最大的自然村,村委会的所在地。说话间,村支书急走迎上,伸手打开小郑身边的车门。这是个弥勒佛模样的汉子,身段、手势、笑容都充分表明他对上级的热情和谦恭。我们一下车,小郑就介绍我:“这是周老师,著名大作家。”从支书的表情可以明显看出,他弄不懂作家到底是啥职务,尽管著名而且“大”,但对我点头弯腰的姿态已经达到夸张。支书说:“去村委会不方便,到我家吧。”
走进一座铁大门砖围墙的院落,铁链子拴着的狗先狂吠迎客,支书骂它一句就闭了嘴,安然卧下摇尾巴。主房厢房盖得周正,屋顶两丈高的电视天线直戳碧空。客厅宽大,沙发茶几都不落后。墙上挂满玻璃框装的奖状,后墙迎门却是一幅民间艺人画的关公像,前有香炉,大概是当财神敬。沏茶让烟毕,支书坐下汇报养殖业情况,牛多少头、羊多少只、鱼多少尾……全是数字。刚开始说,小郑就打断话:“把这些写张纸给我就行了,说几个典型吧。”支书说:“典型可多。”一连说几个,都有头有尾有鼻子有眼的。其中一个好似三流作家编的小说——扁担沟的刘二娃当年穷,穷得没钱买盐,喝的面条都是淡的。那天,要剪女人的发辫卖了换钱买盐,女人一气抱着儿子去娘家再也不回来。走了三天,刘二娃去接,女人说:“你不生办法挣钱俺一辈子不回扁担沟。”刘二娃当然也想发家,就是没本钱,蒙头睡三天,想出一个邪门儿——傍晚,翻一座山梁潜余家洼村外檞树林里,天黑后钻进余老八的羊圈偷一只羊抱回家。是有羔的母羊,到家就生了三只小羊。邻居问,说是老丈人给的。就靠这四只羊,最后繁殖一大群。当然,女人也回来了,小日子过得滋润。前年,刘二娃赶四只大肥羊到余家还给余老八,当面认罪,赔礼道歉,说,不还心里不安。我说:“这个刘二娃真有意思,咱去看看他。”支书说:“去扁担沟得翻两架山,起五更上路,天黑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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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7年第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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