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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弱的火焰


□ 刘荣书

  暮色:在傍晚,我不愿独自穿越那些陌生村落。夜色会将陈旧的屋舍消解成无形,使你丧失归属感。炊烟与灯火只停留在温暖的记忆里。巨大柔软的触须慢慢卷拢。夜的碎屑降落的声音你听不见,像时间的灰,却将我的脚踝掩埋。我看见过挽了裤管在街道上踽踽独行的男子,他走在我前面,背对我,宽厚的背部已略显出老态;我看见过蹲在屋檐下吸烟的老人,他看也不看我一眼,把眼睛望向时间苍茫的深处。他是唯一参透生命意义的乡村老人。我还看见过:一个即将长大的少年,在他家新房的地基上忙碌。他的头发留长了一寸,遮盖了沾了灰斑的额角。他这样忙碌,就好像是正在亲手搭建自己未来的生活。我犹记得:昨天,他还是一个顽劣少年。而现在,却恍惚间接近了喑哑。当母亲给他送来饭菜,他模糊的脸上已懂得流露出感恩的表情……我无法对你说清傍晚穿行陌生村落时的感受。灯火辉煌的城池在你的领地。你感觉不到重叠暮色里时间流逝的快捷。而就在我独自穿行的一瞬,我恍惚看清了你青春不在的容颜。我再不能出走,再不能承受颠簸的困顿与忧愁。我更愿意变成一块来自异乡的石头,在村庄的暮色里,端坐着,看清时间尽头你那张消瘦的面容。
  
  村落:屋舍低矮,地基是由来自北山的石头堆彻起来的。那石头的青与灰流露出与泥土截然不同的特质,仿佛坚硬或凝固的水流。在石头之上,是垒砌的青砖或者灰瓦。那些土壤的颗粒,烧制出了这些砖瓦。一块砖便是大地的一个微小疮疤。那么多的屋舍,那么多的砖瓦。它们是泥土的疤痕,大地的巢穴。这巢穴不同于生命尽头的坟墓;坟墓是大地的陷落,而屋舍却是大地的上升……卑微的人。命里的土。内里的墙壁是原始的土坯。梁与椽子是从泥土里拔脚落难的树。错落的屋顶上,砖缝里有一粒被鸟遗失的种子,却能长成青黄的茅草,就像生在人的头顶之上。
  你走过村落里的街道吗?它们起伏,逼仄,遍布了灰尘与散落的柴草。你走入一个街口,要有迷途知返的准备。它们看似宽敞,却极有可能被封堵住去路。或者雨季,阳光初晴的那一刻:柴草的气息,被淋湿羽毛的鸡,肮脏的猪舍,牛栏。枯树根部鲜艳的菌类,墙基下暗绿的苔藓……它们统统散发出一股糜烂破败的气息。令人心生倦意。
  我深知所有村落的格局。无非就是这样的屋舍,这样的街道。偶有宽敞之处,必有一个象征权力的“大队部”存在。用涂料刷白的墙壁上,写着红色鲜艳的标语。诸如:要想富先修路。诸如:女儿也是传后人,生男生女都一样……在“大队部”出入的人,他们的脸上总是漾着微醺的酒意。他们习惯斜披衣服。他们私下里的谈吐粗俗而又凌厉。而在某些场合,却打着蹩脚的官腔。
  “大队部”旁边,会错生着一间杂货店;一间经营种子农药的门市部;一个只在雨天或雪天才可热闹起来的小饭店。
  这才是村落最为显著的标志。同那些灰旧的屋舍与街道比较起来,它们是喧嚷的,是浮躁的。屋舍与街道在时间的灰烬中暗含了沉潜的可能。而它们却在上升,蓄足了与外界勾连并颠覆的态势。它们连缀起了村落生活全部的细节。
  杂货店里经营着琳琅满目的村民生活必需品。当然是廉价的,劣质的。油盐酱醋茶之外,还有各种变质的小食品。它们来自外地,来自众多个下落不明的地下作坊。一元钱。孩子说。他只要一元钱,便可从那杂货店里买到一瓶勾兑的饮料,和一堆花花绿绿被别人斥为“垃圾”的吃食。他们不知道那些廉价的食品正在侵蚀着他们幼小的身体。他们吃得津津有味,他们需要廉价的消费来满足自己童年的欲求。
  大多时候,那间经营着种子农药的门市部生意略显萧条。看店的妇人,在农闲时节靠在门楣上,眯了眼看杂货店前面那群打桌球的少年。来了顾客,她会非常热情。拿货,收钱。嘴巴不闲地和人聊农事,聊村外田地里风云突变的虫害与灾情。她的店铺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味,是各种除草剂和各种杀虫剂散发的气味。令各种蚜虫与棉铃虫闻之怯步的气味,却并没有在意那些面庞扭曲的人。那气味在一些人忧伤与绝望的情绪里,似乎正暗自散发着蛊惑的幽香。
  那间窄小的饭店,当然与酒有关。从而使村落有了少许的亢奋,有了倏忽的晕厥;更有了放纵,与阴冷的死亡。
  要怎样才能说清:杂货店———农药种子门市部———小饭店,这三种事物之间的关联?而实际上,它们之间并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关联。它们只是连缀起了一部分人的生活,凸现出他们生活中的部分细节。这是我目前所掌握的叙述村落的唯一方式。要想找到另外的叙述途径,还要从一些人事说起。
  
  事件:先要说到一个叫李文勤的人。
  这个叫李文勤的人,他白天与夜晚的生活呈现着两种状态,可谓泾渭分明。白天,你在村落里见不到他。他大多数时候在县城里打零工。比如做搬运工,或者呆在人力市场上,等一些主家来叫。他通常呆的地方是粮站与化肥厂的门前,那里是搬运工的集散地。那么多的人,没事的时候凑在一起,闲聊,玩扑克,假寐。你在搬运工的群落里认不出李文勤的面容,或者他的肩头扛了一条硕大的麻包,他的脸你也看不到。领到工钱,他用衣襟的下摆擦着脸上的汗,把那钱数也不数(那钱的数目历历在目,无须用指头和脑力来查验),便装在贴身的衣兜里。这个时候你也认不出李文勤,因为所有的搬运工拿钱时,都会用同样的一种表情和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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