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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友人书


□ 黎焕颐


“平生文字为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这是苏东坡的话。前者我有切肤之感。至于声名的高低在东坡那个时代他完全可以自负:不厌低。谁也无法把他压住!盖其才如大江浩荡卷起千堆万堆雪。其品则如峨眉山的光风霁月朗朗天宇。而在今天,怕就不能这样说了,才气纵横者未必就名高,才气平庸者未必就名低。此中有圈子内外,有商业炒作,有红包授受,有鱼目混珠。盖文场亦如商场,文坛亦如政坛。然而,诗文毕竟是个人才情的外化,文学事业终究是性情肝胆的事业,来不得半点市场行帮行为。不管包装得怎样金玉,哥儿妹儿炒卖炒买怎样入时入世,到头来终会是泡沫。
于是,我不求浮名走时,但求须眉存真。曾对海外一位诗友道此拳拳: “平生文字为吾累,九死须眉不贰形。”可要笃于血性,笔底有金石声,又谈何容易。一要心中无鬼。二要有文化的悟性。三要耐得寂寞。无鬼,才能无畏,肝胆示人真诚面世。有悟性,才能坚持信仰,理想,不入世俗魔道。耐得寂寞,方才能守住情操,不惑于浮名浊利,为物欲所动。此三者说到底,乃是文人的思想定力。但她又不是天生的,完全来自于个人后天的修养,实践的淬火。所谓“铁经百炼方成剑”是也。然而,有了后天的器成,还要有先天的气禀作内蕴,方才有可能写出好作品。倘只有后天的器成,而缺乏先天的内蕴,任何诗人,作家,是写不出精品和上乘之作的。只能说有品而缺文。盖历来才气是无法强求的。反之,倘仅仅具有才情,即使才高八斗,必是文而无品,文而无行。充其极也只不过是盛世的东方朔式的词臣。末世的宋玉式的文倿,乱世的姚文元式的文奸而已。可见,要做一个文与品惧无愧的诗人、作家,不单纯是个人学养的自励,乃是人民的要求,时代的呼唤。而我,应时代之约,两脚踏开生死路,横跨两个世纪,文品与人品到底是不是无愧于五行所钟之秀,五千载文明的陶冶,天地日月赋予我的良知良能呢?最好的答复,是我个人的社会实践,是我的诗文。我今年七十多岁了, 回首前尘,应当说,我的命运,是与共和国同悲欢,与人民同荣枯,与祖国的山川河岳同阴晴。在往昔苦难的岁月,说不痛苦,说没有悲歌,是自欺欺人。好在我挣扎在痛苦中,没有丧失理想的自信,没有绝望到他生未卜此生休!因而我才有勇气承受生活之重。在历史的风雪线上没有苟活,活到全民族又一个盛大的狂欢节:党的三中全会的不尽春声动地来……于是置身于春风春雨之中的缪斯,从我性灵深处获得天真的醉态,特别是八十年代的初期和中期,我浑身都是喜悦;满眼狂花观世界……然而,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一川烟柳转而为乍暖还寒的最难将息,满眼狂花的天真醉态,也因之而蒙上丝丝忧郁。这从我八十年代中期之后的诗文可以得到映证。一言以蔽之,此时的我,再也不是醉态的天真:仰天大笑出门去,直挂云帆济沧海。而是天真化为内敛的省悟:位卑末敢忘忧国的拳拳——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海外的二三友人读到我的诗文,意识到我有莫可言状的生命承受之轻,劝我放松思想,活得悠闲一点,洒脱一点。一句话,他们认为我活得太累了。于是力劝我把不应该忘记的忘记,和已经忘记的忘而不记。一如忘记,不是为了背叛……
然则,我能忘记?我会忘而不记么?历史不是忘川,我无力作忘川之恋。光阴虽是百代的过客,我无法做过客之梦。倘无梦无恋,历史以什么昭示后世,殷鉴失矣!岁月将何以存照,黑白藐矣!于是我力图把不该忘记的善恶美丑,还她们以应该有的如是我闻我阅。把忘而不记的人间恩怨是非,给她一个当下即是的不执不仇。我常常对年轻的朋友说: “我们这一代人精神上的累累创伤,以及承受的深沉苦难,对我来说是有怨有艾的青春,无怨无悔的信仰,无愤无懑的理想。至少我智慧的悟性在还没有悟到当代有比我崇尚的信仰、理想更崇高之前,我是无怨无悔的朝圣者。年轻朋友们对我也直言无忌,有的认为我古板,不会八面玲珑趋潮流赶时尚。有的认为我的文章没有跳出主流文化的语境。有的认为我是补天派的门徒……好吧!是非臧否由人说,我坚守我认可的精神家园的慧业。尽管我不苟同曹丕的“文章乃经国之大业”的典论;但我确认:文章是不朽之盛业。因而我行我素,认认真真地该怎么写就怎么写。不作昧心语,不作欺人媚世谈。我承认:我是补天派。这恢恢之天的恢恢经纬,能把她捣个稀巴烂重造吗?不能!古今的仁人志士,英雄豪杰,性情文章,即使是离“经”叛“道”也只能说是给天补氧充血。何况如今我们民族之天,乃是斗柄回寅,走向化淤消毒解冻摧冰的早春二月,并且以此为契机奔向昌明盛世之天。这当中当然有淤积下来待消的毒素,一时难以化解的陈冰,没有什么可以大惊大怪。我一向认为:考之古今历史,即便是到了可圈可点的昌明盛天,也并不是没有蝇营狗苟,没有怪、力、乱、神,一切都是元、亨、利、贞。因此,窃以为有良知,有智慧,有责任感的诗人、作家,还得文章道义见微防渐,特别要与弱势群体同呼吸, 以他们的好恶为好恶,幽愤为幽愤,不惟上,不惟书,只惟实地扬善贬恶揭美伐丑,偏废哪一面都会失之于蔽。我们的一部诗经,一部书经,一部左传,无不给人留下值得取法的诗文传统。有品位骨格,冰节情操的人文珠矾,灿烂于我们历史的太空,乃是我们理应传承的文房宝藏——精神烟篆。至于我传承了多少,传承得好不好,我是有自知之明的。信而好古,敏以求今。这是黔中“沙滩文化”黎氏的家风学风。但就求今这个层面而言,面对当代朋辈我则敏求而不及:论思想的沉潜,文风的峻脱,我不及公刘。论诗思若禅,秉笔若山,我不及昌耀。论热情狂放,才气充盈,我不及孙静轩。论艰苦力学,无师而自成,我不及雁翼。论险阻备尝,而又自得天机,骨品如清水者,我不及燕祥。于是,我常常独步沪滨……然而“悄立市桥人不识,一心如月看多时”,又太孤高了!现在惟一能回答你的是两句诗:春梦未随霜鬓白,童心犹似少年痴……也许你会责我:在人文精神滑落,功利物质至上的今天,只拜文昌菩萨,不拜赵公明元帅这未免太自我放逐了!其实,我何曾自我放逐哉!我始终末忘两句古训“古之学也为己,今之学也为人”,为己最佳解释,是文天祥的“正气歌”中的“读圣贤书所学何事……”为人的最经典的道白是荀子《劝学篇》中的“为人者近乎禽犊……”。爱因斯坦说得最直切: “光有知识与科技,并不能使人类过上幸福而优裕的生活。人类有充分的理由把高尚的道德准则和价值观念置于客观真理发现之上,人类从佛陀、耶稣这些伟人身上得到的教益,对我来说比所有的研究成果更为重要。”这就是说一个人没有人文精神的涵养,即使巧如公输,学富五车,在精神境界上也未必远离禽犊。一个社会,一个民族没有人文精神做砥柱,即使富如美国,到头来也很难说不沦为禽犊之流伤……因而,我并不悔: “童心犹似少年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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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0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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