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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野上的白丝带


□ 阿妮

  

  文/阿 妮

  远远近近的鞭炮声不断响起来,这短暂的起落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顺风而至却不知来自何处。这时候我不免想起了自己的来历。从小家里大人就有清明燃炮扎幡纸祭祖的习惯。我已故的爷爷奶奶埋在故乡的山上,不在我身边,不在村头或村尾。在这个日子,为了能让他们在故乡的泥土里听自己骨肉的走近,我和弟弟妹妹们在清明时节相约回到了故乡,与爷爷奶奶做一次远古的对话。

  故乡所在的地方牛洞屯屋后是一片悠远绵长的山峰,树木茂盛,山脚的椿芽树已冒出不少嫩芽,树下的地上桑苗已经冒出四五片嫩叶,再往上是叫不出名的野花、树木、杂草和数不清的坟。这里一座,那里一座,规则在这里显然不管用,这种凌乱的排列一直延伸至山顶。每年清明故乡的风景总是摇身一变,那些白色的幡纸似乎变成一一条条白色的丝带,飘荡在绿色的原野上,寄托着对离去亲人的哀思。居住在这里的人们祖辈与前辈为邻,打开房门出门看到的就可能是父母的坟地,上山打柴可能会看到祖父母的坟地,转下坳可能就是曾祖父母的坟地,钻过竹林还可能有伯父伯母叔父叔母的坟地……先辈分布在房前屋后的四面八方,随时闯入视野,幻化出音容体态,不是什么虚无。

  而作为城里人,我们远离故乡而居,就是一只只断了线的风筝,随风飘荡。先辈对于我们来说,常常只是一些描述远方和虚无的词语,不是经常可以看到的幡纸、听到的鞭炮、嗅到的香火、摸到的坟土和青草的实在。在清明时节曾两目茫茫,有的寄钱给故乡的亲戚代祭,有的网上祭祀,有的无事可做。久而久之,在清明节、七月半这一类民族传统节日里,可能吃喝渐渐替换了缅怀。

  在故乡,一种视之为传统核心的孝道,一种慎终怀远乃至厚古薄今,在成为一种文化态度之前,其实早已是故乡人们实际生活的情境规定,是睹物思情和触景生情的自然。每年的清明时节,我们都会在故乡住上一两个晚上,可一到晚上,女儿会早早拉上窗帘,问她为什么,阿婆家的空气那么清新,怎么那么早就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女儿摇摇头没做答,用手指着窗帘后面,我拉开窗帘,进入眼帘的是绿野中的一条条白丝带——幡纸在随风飘荡。对于在县城长大的女儿的这个举动非常理解,随着年龄的增长,周围好朋友的父母接连的离开,我开始慢慢接触与死亡有关的人和事。两年前,一位好姐姐的父亲重病被医院退回送回老家,躺在自家的床上不能自理,村里的老人说帮重病的人准备好寿材,这样老人的病才能好起来,好朋友只有服从。我和她两人按利里老人的指点来到他们所说的棺材铺,一路的好奇和害怕被一块块垒砌的方形木头代替,棺材铺里原木色让我不再害怕和恐惧,那是让人心静的一种颜色,不像平日我们逛商场和超市所有可以想到的和没想到的颜色全部推入眼帘,试图把我们钱包掏空。棺材铺的老板对我们说这里的东西看中就买不讲价,这里的木材有杉木、苦楝木等,最好的是柳州的杉木,要不人们常说吃在广州,玩在杭州,死在柳州,这也是有一定道理。好朋友让老板帮她把一副杉木棺材装上车。等我们付完钱,老板拿来一些新的谷子让我们带上,说是回到家把棺材请进家后,在棺材下垫上木头,不能让棺材直接接触地面,在新谷子里放入一些硬币用红布包好放到棺材里养棺材,我们俩像领了圣旨一样认真贯彻落实这件事情。但老人最终还是离开了我们。当村上的油漆工把棺木的原木色用黑色遮住后,男人们为老人进行最后的穿洗完毕,把老人安放进那个长方体的木块里,身上盖着亲戚好友送的一截一截白布料,老人安详的闭着眼睛,静得像句子结尾的句号,没有一点声音。悲伤如同香火弥漫在整个屋子。当男人们把棺木上面的那块半圆形的木头盖上时,棺材也露出了狰狞的面孔,它要在鞭炮响起时把我们的亲人与我们阴阳两隔,然后以魔术师的身份把那个曾经为我们做好吃的、出门常絮叨的老人变成坟头的一串串幡纸展现在我们眼前。从此,那里就成为我们心中的一处心痛的风景。我看着女儿对她说,窗外视线所及的幡纸下泥土里那些已故的人们,也像你已故多年的爷爷一样善良、宽厚、仁慈。多少年来,他们静静地沉睡在故乡的泥土里,默默地守护着这片山林,守护着故乡的人们,守护着我们的家园。只要我们心里坦荡,就不会害怕,更不怕“鬼”敲门。恶人死后是不会埋在离家园很近的地方,人们会把他们埋进深山里,这样他们就找不到回家的路,没办法再回来村里作恶了。所以不要害怕像爷爷一样逝去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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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麒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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