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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百的鹅卵石


□ 王华(仡佬族)

  作者简介:王华,女,仡佬族,贵州道真人。中国作协会员,国家一级作家。著有长篇小说《桥溪庄》《傩赐》《家园》,小说集《天上没有云朵》,多篇作品被各种选刊和年度选本转载,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贵州省政府文艺奖等。

  ◎王华(仡佬族)

  于是,马琳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她要在两个月以后,在我们镇长生日那天,敬他一杯毒酒。作出这个决定后,她发现自己的境况突然之间发生了逆转,原来那看似遥遥无期的痛苦,现在有了期限了。而且这个期限只是短短的两个月时间。不仅如此,在她看来,她作出的这个决定还将自己由一个被动者变成了主动者,由一个弱者变成了强者,由一个被主宰者变成了主宰者。两个月以后,她就能主宰自己的痛苦和那个给了她痛苦的人了。明白这一点后,她感觉自己好受多了。她甚至能平静地站在我们镇长面前,不露声色地在心里窃笑:你等着吧,只有两个月。

  我已经请了两个月的假,让我跟你一块儿去吧。她平静地对我们镇长说。镇长在她异乎寻常的平静中预感到一种不祥,可他远远想不到她两个月以后的那个决定。在他看来,最大的麻烦不过是给他造成一些不便,让他不如以往那样自由自在而已。这在我们镇长看起来,根本就算不上一个问题。所以他说,行,你收拾一下吧。

  就这样,马琳和我们镇长一起到了我们的小镇。

  我们的小镇偎依着一条小河,一直以来因为我们对它的亲密依赖,它一直保持着应有的清澈。凡小镇外来的人,都会被它吸引,喜欢到小河边上走走。马琳也一样。她并非像我们镇长想象的那样,来这里就是为了限制他的自由。相反,她反而对他过问得少了,也不冲他歇斯底里了。我们镇长把这种变化归功于镇里的那条小河,他高兴得发傻。他说行啊,那条河清澈得不行,河边空气好得很,你就天天到河边走走,这对你的身心都有好处。自从妻子对他变得歇斯底里,他就认定她身心有了毛病。他说,除了那河,你看看这小镇四周都是青山,晴天里蓝天白云,好看得很。你就好好看啊!他感觉自己是在哄一个白痴孩子,很无聊却又能获得一种欺负人的快乐。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一个“两个月约定”,有了这个约定以后,马琳便找到了自己看待这个世界的最佳角度,一个胸有成竹的旁观者的角度。这个角度让马琳对任何事情都可以心平气和。

  马琳来我们小镇的第一天便遇到了傻子伍百。傻子伍百在我们镇上已经生活了三十年了´这个时间已经足够让我们习惯于他的存在,习惯到差不多已经忘记他是一个傻子。可是马琳来了以后,我们才又想起:伍百是个傻子。

  正对着政府大院是一座以我们小镇的名字命名的新石桥,但我们都不以真名叫它。政府大院坐落在一个半坡上,比我们街上的房子都高,从它的形象上看,很像一个肥硕的胖子板着脸坐在那儿,一截直直的路从它的胯下吊出来,连着桥。所以,我们叫这桥为“老二桥”。站在这座桥上,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下游的一座旧石桥,在我们小镇的另一头。它的年龄跟我们的小镇一样大,很老了,桥身已经显出一种体力不支的态势,不能过车的。因为新桥被称做“老二”,它便被我们叫做“老大桥”了。

  当时伍百正坐在老二桥头上,端着一大碗饭在吃。桥头李老三家正在修房子,伍百今天逛到这儿,主动上去帮忙搬砖和泥,所以这一顿他混了一大碗吃的。小镇上所有的人都没表现出对伍百有多嫌弃,但我们从来不会邀请他上餐桌。而伍百,大约生下来以后,就没有真正上过餐桌。因此,他总是习惯端上饭碗以后就蹭到一边,找个宽敞的地方坐下来慢慢享用。伍百被认为是一个傻子,首先是从他的眼睛开始的。他的眼睛很大,以至于他的父母怎么看都觉得他的眼珠子很小。眼睛总显得很空,眼珠子又不灵活,自从他降临到我们小镇,他就养成了一个盯住人不放的习惯。老盯老盯,不眨眼,也不露别的表情。所以,他的父母认定他是个傻子。

  马琳也是从他的眼睛得出这个结论的。

  她想去河边走走,正好从老二桥上路过,伍百也正好在桥头上坐着吃饭,便碰上了。本来,如果是我们这么和伍百碰上,那就跟没碰上一样。他不会注意我们,我们也不会去注意他。但他们因为陌生,便互相都注意到对方了。

  伍百给马琳的第一印象是个疯子。因为她见过的像伍百这种行头的多是疯子。他们的着装永远都显得很特别,身体永远都比不过一只蟑螂干净。但当她发现伍百一直不眨眼睛地盯着她看的时候,她改变了自己的看法。伍百半张着的嘴里,是被嚼得半碎的饭粒,它们很羞涩,但主人已经把它们忘却了。而他那张脸,就像一个萧瑟的村庄,没有金色的阳光,没有绿色的树叶,甚至没有乳白色的炊烟和哪怕一声鸡鸣。于是马琳断定,他是个傻子。

  马琳在目光发直的伍百面前走过,走下桥头的台阶,去了小河边。她像忘掉别的路人和眼前的风景一样,很快把伍百忘掉了。实际上很早以来,世界在她眼里就已经像一张灰白的老照片一样,没有看头了。她要到河边走走,只是因为她需要。就像她以前需要歇斯底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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