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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空间重构与文化空间想象


内容提要 空间维度是理解中国文学现代性不可或缺的重要视域。从空间维度看,中国现代性的发生肇始于古典空间意识的裂变,它迫使中国重新审视自身在世界中的位置,重新定位中国的空间形象。中国现代文学以文化想象的方式成为重构现代性空间的重要组成部分。经由空间裂变与重构的考察,重返现代性发生的历史现场,对于深入认识和理解中国文学现代性的发生发展,具有重要的意义与价值。
  
  时间与空间是考察现代社会文化变迁的重要维度。现代历史进程中的大规模时空重组导致传统时空经验的裂变瓦解,中国人的生存体验方式和文化感受方式也随之发生巨大变化。从时间维度上看,传统封闭的时间观念——“天道循环”的历史观,被“天演进化”的历史观所取代;从空间维度上看,传统封闭的空间观念——“大一统”的天下观,被“万国世界”的全球观所取代。因此,如何将中国的历史纳入世界历史进程的轨道,如何确立中国在世界中的位置,如何界划中国的国家空间疆域,并建构起关于中国现代性社会空间的文化想象,以获得民族国家领土主权和文化身份的认同等一系列问题,成为一个多世纪以来中国近现代文学必须面对和解决的重大主题。与时间观念的变革相比,传统空间观念的崩解对古老中国的震荡冲击更为直接、更为紧迫、更为切身。自近代以来,中国沦为列强瓜分争夺的战场,国土沦丧、商埠租让、家园入侵,这一切所导致的生存空间危机带来中国危机意识的空前高涨。从此意义上说,古老中国的现代危机意识,肇始于疆域、领土、家园等空间意识的危机。或者说,空间危机直接构成了中国现代性危机意识的主要内容。因此,从地缘空间或文化空间的维度,重返中国现代性发生的历史现场,对于深入认识和理解中国文学现代性的特征及充满悖论的发展道路,无疑具有重要的意义与价值。
  
  一 “天下”疆域的崩解与世界视域的开启
  
  在资本主义现代性全球扩张的殖民化过程中,古老的中国被强行拖人其中,由此形成了中国现代性的嵌入性特征。“与外界隔绝曾是保存旧中国的首要条件,而当这种隔绝状态在英国的努力下被暴力所打破的时候,接踵而来的必然是解体的过程,正如小心保存的木乃伊一接触新鲜空气便必然要解体一样。”现代性的殖人使传统中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巨变,正如李鸿章在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所描述的那样:“时至今日,地球诸国通行无阻,实为数千年未有之变局。”这一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不仅改变了中国传统的政治、经济与日常生活结构,同时也动摇了沿袭几千年的文化心理结构。值得注意的是,李鸿章是在“地球诸国通行无阻”的前提下来谈“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他描述的正是现代时空技术所带来的全球性“时空重组”的历史过程。传统时空观念崩解破碎,现代时空观念嵌入生成。在裂变与重组的过程中,中国开始体验传统空间的裂变与危机,开始以现代性的眼光来看待世界,开始重新考量中国在世界中的位置以及由此而导致的身份认同危机。从“时空重组”的视域表述或理解现代时空巨变,有助于我们从历史巨变震荡所带来的切身感受与体验人手,深人理解和把握中国近现代以来翻天覆地的时代巨变。
  从人文地理学或历史地理学的角度看,现代性殖入所带来的中国传统空间裂变与现代空间重构主要表现为,从“天下观”到“全球观”、从“疆域空间”到“领土空间”、从“中国之世界”到“世界之中国”的嬗变过程。显然,这种空间的裂变与重组,并不仅仅是地理学意义上的空间疆域变迁,它关涉到空间的社会性、历史性和人文性的裂变与重组,关涉到与地缘政治相应的政治、经济、军事、历史、文化等一系列观念的震荡冲击,关涉到空间的文化内涵和意义建构。也就是说,空间的裂变与重组必然带来一系列传统观念的改变,同时也促动了文化观念的全面变革。
  中国古代传统地理学观念建立在“天圆地方”的宇宙空间模型之上,认为天如穹隆而地为四方,天主动而地主静,中国居四方之中心。这种传统地理观念强调地理空间与帝国政治之间的联系,以此建立起王朝政治地理学,并从中推演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等一系列王权统治观念。自秦统一后,天朝帝国威服四海的地缘政治意识逐渐衍化为一种牢不可破的国家观念和历史文化传统。天朝帝国式的宇宙空间模型,所建立的“天下观”就是“中国中心论”,即中国是世界的中心,认为居于中心的天朝帝国拥有至上的统治权力,而居于四方边缘的是臣属蛮夷。“中国中心论”虽经几千年王朝更迭,江山易主,却难以改变。正是这种天下中心意识,导致自大自尊的传统文化心理,使中国误认了自己与世界的关系,不能摆正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形成闭关锁国,盲目自大的帝国意识形态。西方世界的崛起,以坚船利舰彻底摧毁了中国中心的幻象,使中国在痛苦中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即中国只是世界的一部分,是世界中的中国。从“中国之世界”向“世界之中国”的痛苦嬗变,使中国在被迫纳入世界历史的同时,不得不“睁开眼睛看世界”,重新正视、考量中国在世界版图中的定位,它成为中国走向现代的标志性事件,构成中国文化及中国文学现代性生成的历史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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