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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身


□ 于颖俐


走出小区的院门,一个闪念在脑子里突然亮了一下——厕所电灯没关——其实是叫不准究竟关了没有。据说这是健忘的征候。我还没老呢,不愿给这毛病这么早缠上。于是毫不迟疑地转身回去,上楼。我住九楼,没有电梯,每层楼有十八级台阶,需要踏上一百四十四级台阶经历八次转身才能回家。楼梯像一只无形的手牵着我螺旋式上升。上升而没有发展,或者说,发展的只是心跳。转动钥匙。开门。穿过客厅直奔厕所。厕所里,灯泡哑默而虚空——捉弄我,你这秃头的家伙!刚才明明记得亮着啊。哈哈,是记忆捉弄了你吧?我健忘,认了。转身下楼,搂着自己像搂一捆轻飘飘的柴火。
转身。当我注意到这个词,是在多少次的转身之后呢?
方才,我做着转身的动作时是那么自然率性,以至于不记得在转身的瞬间是否有过休止符一样短暂的停顿,我是从左边转过来的还是从右边转过来的呢?以脚跟为轴心以脚尖施予旋转的力了吗?记得上小学时,在乡村学校凹凸不平的操场上,老师是怎样严肃地训练我们转身的,“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方位词后面的拖腔儿,无疑给你足够的时间选择你转身的方向。倘若大脑迟钝或者稍不留神转错了,就会跟身边的人碰鼻子,引来一阵哄笑。转身,说起来,我们实在是训练有素的。然而,在生活中,转身是个下意识的随便得不能再随便的动作,它几乎是和行走紧密相连的。行走,尔后转身,否则你真的会撞到南墙上。只是,当你转身的时候,除了受到目的性驱使,也就是说,你只须意识到你要转身干什么,而从来不用考虑那个转身的动作本身是否正确和标准,是否庄重和优雅。是呀,就像我在院门口突然想起回家看看厕所的灯到底关了没有,我只要转身就是了,至于从左边还是从右边转又有什么关系呢?
每天,我们从床上爬起来,就开始不停地转身了。如果能把身体收缩到像蜘蛛那么小,把生活缩小到沙盘那么大,如果我们的脐部能拉出银白的丝来,或者干脆给脚趾蘸上红墨水,那么,就保准能看清自己在一天里不断转身后织出的网。那网也许要分成几片呢,在家里织一片吃喝拉撒的,在菜市场织一片买水果的,在职场织一片奔波忙碌的,在无论什么地方织一片访亲会友的,然后,有一根又细又长的线连着一小片秘而不宣的网,那是跟幽会的情人一起织的——假如你真的有个情人的话。如果我们用脚迹织的网果真像蜘蛛网一样成为有形实体,每夜临睡前把网抖开,检点一番,在那些有故事的地方画上圈圈,然后叠好放在床头。年深日久,那些网会摞得比我们的个头还高呢。简直是一部脉络清晰内容丰富的传记,多好!
网,即是生活。一个人转身的频次越多,他织出的网肯定越小,他生活的圈子也就越小。拉磨的驴子不停地转身,它的网只是一张半径不足一米的圆环;而大雁在春天里来北方织一张大网,秋天又回到南方织一张大网。网织得越大,阅历也就越多,这是肯定的。如此说来,一个人有必要在一条或者几条路上走出很长的经线,然后再转身成就那些纬线。
转身不只是身体的转,也是思想的转,并且思想转身远比身体转身复杂得多了。即使一部非常智能的仪器也难记录下它的轨迹。意识不断错接的过程就是思想不断转身的过程,你在一天中要思想多少事呢?上司下属老婆孩子;爱了,又恨了;哭了,又笑了;决定了,又反悔了……思想转身所形成的网肯定不是平面的,而是立体的,状如塞在脑袋里的一团绒线球的时候,人就会感到头昏脑涨,它若再不停下来,就会缠成一个死球了。可以想像,神经错乱的人,脑袋里一定有个又大又硬,记忆无法将其融化的绒线疙瘩。
思想转身有时与身体同步,有时要快些,有时又慢很多。当我提到你的时候,请原谅我不能说出你的名字,我原本是要说出的,而思想不同意我这么做,思想转过身来说:得了吧,说它干啥呢?我只好省去你的名字而说到你这个人,说到我们一起走过的那条漫长的朝圣之路,说到我们出发的那个西部小镇,那场小雨细密地把我们罩进一张朦胧的网里,说到你的一串钥匙,你毅然决然地把它们丢进排水沟里,那个悲壮的举动是一种象征,意味着一去而不复返。然而,在天的尽头我们还是一同转过身来,因为,即使是天的尽也依然不是我们的心想要抵达的地方。我的身体又回到我生活的原点,而思想迟迟不肯回来,它陪着你的思想继续在高原漫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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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4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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