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纯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挣脱不掉的“夹边沟


□ 杨得志


编者按:本刊曾于2002年6、7期分两次刊出反映上世纪50年代知识分子磨难生活的《夹边沟》一文,引起读者的关注。夹边沟的往事是一代人心中永远的痛。作者杨得志先生在那里的劳教农场度过了4年艰难的岁月。1962年,他回到了家乡山西闻喜,左倾思潮的猖獗,物质生活的困窘,“夹边沟”的阴影又挥之不去,顶着“黑五类”的帽子,为一家老小裹腹疲于奔命之际,他仍能坚守自己的信念,那就是责任,于家于国都要有所承担。本文仍是杨先生回忆录的一部分,其子杨澍参与整理。杨澍(笔名杨肃)曾在我刊发表过社会纪实《选举,选举》(2003年8期)。父子两人,都为不同的时代留下了珍贵的纪录。
一、断炊之苦
1962年5月,我回到阔别二十多年的家乡,山西省闻喜县小张村,当了一名被管制的右派农民。那里有我在西安市久住,业已回家十年的二老。家里共有四间半房,和一个下地窑院。父亲在农业社干活。我从十二岁因逃避日本帝国主义的欺凌,在西安靠父亲经商来维持生活。从小学一直念到大学,从不认识五谷杂粮,根本没有接触过一天农活。按照定西中级法院1958年8月的判决书,我早已管制期满,但他们认为我是戴高帽子的右派,应该继续管制。唉,那年头,“二”字真是吃香了,全国各地都有“二劳改”,也都有了“二管制”。当时情况是,只要有领导者一句话,就顶事,就是法律。真正的法律算个啥?他说的是啥就是啥。他说:你虽劳改期满,还需留场继续改造,你就不得回家,只得去当“二劳改”。中央规定“劳教人员可以回家自谋生活”,他认为不行,你就得再被管制。法律形同虚设,领导出口就是圣旨,随意性很大。我就这样变成了“二管制”,和“二劳改”无甚差异。
起初,我不懂农活。队长分配我干些简单易行的活儿,如犁地,我不会驾御牲口,时间长了强打鸭子上了架,才会犁了。但手上没劲,总是犁下的地不成直线,歪歪扭扭,为此常受批评。以后队长便叫去干翻地等一些出力的活儿。由于在夹边沟的锤炼,也较能适应。至于摇耧、薅草、赶大车等带有技术的活儿,根本不会。每天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园生活,倒也悠闲自得。惟一的感觉,就是全家吃粮困难。
在我回家后的第二年,我妻王静也由甘肃定远通过山西省委调回闻喜县了,被安排在距家30华里以外的山区柏林公社任公社党委委员、妇联主任。这样我们全家都团圆了,我的生活也不孤单了。
回家后,家乡正在实行食堂化。每天下工,社员们齐往公共食堂排队打饭。食堂设在我家的三间房内,我父母被撵到领导家居住。那时候,一切都在向共产主义方向迈进,住房可由大队任意调用,住户服从大队安排,家里的大型用具,如纺织机、小车等可以自由支配使用,场院都归集体,谁需要,谁就可以申请使用。
在我家的大门两边用砖砌成安装对联的砖框,用砖刻着副对联。上联是“人民公社万年常青”,下联是“公共食堂千古长存”,上额是“生活美好”。群众在地里干活卖力,在食堂吃个半饱后,不得不回到自己家中拿出在地里采集的野菜再填肚皮。有些人便顺口溜出童谣“吃粮上了秤,阎王将要命”。这说明象征“美好生活”的公共食堂不得人心,大家说可不敢叫它“万年常青”、“千古永存”下去,这样的“美好生活”我们实在无福消受。不久,这个号称“美好生活”的“千古永存”的公共食堂相继垮台,我家的住房很快腾出,我们才得重返故园。
在农业社,经过一年的辛劳,每人仅分口粮小麦一百多斤,加上秋粮几十斤,全年难N-.-~f斤。我这七121之家(父、母、我和四个男娃)远远不够食用,这能怪是自然灾害吗?老人年事已高,需要营养,四个孩子正在成长,正是能吃的时候,所以我整天为全家人的吃饭问题,在忙活着。在农业社,队长和队干们靠着“水在门前过,顺手舀他几马勺”的管理方便,私分偷拿。有些社员靠着自己成份好,出身红,也可以偷些农产品。最下层的要算我们这些政治上有问题的人了。除了规规矩矩,哪敢乱说乱动。自回家十七年中,政府每月都发救济粮,像我们这些人连边儿也沾不上。所以有人编了顺口溜:“少提意多做贼,月月都能去赶集,光景越过越滋润。”还说“大干部,小干部,身上穿的是卡叽布,卡叽布是蓝的,都是亏下社员的”。这些民谣都是对农业生产合作社的真实写照。我是黑五类,是受管制的人,哪敢有半点不到之处。我爸过去做生意,攒下的那点钱,我在夹边沟时为救我已花光。只得变卖了家中的物件,凭靠我妻每月的45元工资来维持生计。万般无奈之下.我每月总得两三次请假去一百二十多里远的夏县水头镇去买麦麸。每次用自行车推上一百二三十斤,翻沟越岭,日落天黑,才到家中。次
日仍然推上这些麸皮去三十里外的新绛县阳王镇去换高粱。每斤麸皮三角钱,高粱则卖到四角,换下来能省十一、二元。因为新绛人多用麸皮喂骡马,所以用高粱换麸皮,一般都是一斤麸皮换一斤高粱。换成后仍然用自行车把高粱原数推回。这样得费前后两天。就这样,每次收购麦麸换高粱时,费死劲,求哥哥拜爷爷,才能获得队长批准。每次出去都是天不亮动身,天黑一大会儿才回来,两头不见太阳。牵心的老父亲每晚都提上马灯在村外守望。由于我常去换粮食,那些黑心眼的人说我这是‘‘投机倒把”,提出应开会斗争。多亏有几户好心的贫下中农,给我解了围。他们说:“富润这样摸黑出力换粮食,是因为家里人口多,分粮少。村里这样的人也不少,他们都是‘投机倒把’吗?要斗争把这些人一起拉来都斗,你就只能揪富润了吗?”富润,是我的乳名,只有亲昵的亲朋长辈才这样叫,一般都称我的大名得志。自我回乡后,因为成了五类分子,这个小名就成了我的名字了,至于官职也自然消失。一些长者气愤地说:“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专往软处取土哩!”
分享: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