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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疏密与社会治乱


□ 胡水君

  按照现在通行的看法,完备的法律体系是“法治”的前提,“依法治国”必须首先制定各种法律,以使各领域“有法可依”,使执法者知所适从,也使老百姓“知所避就”。然而,在流传至今的古籍里,我们似乎总是能够从很多学有所成、业有所立的古人那里听到一种相反的论调:法律疏密是社会治乱的重要指标,法律越多,社会越乱,严重的还会导致亡国。这种话多少有点耸人听闻,如果不分语境地随便拿来评论现代社会和现代法律,定会遭致非议。据说,北京有一位博士生因为在毕业论文的开篇“人云亦云”中国目前存在“立法膨胀”而被导师斥为“无知无识”,并因此被推迟答辩。在那位导师看来,与发达国家的法律数量比起来,中国目前的立法还只是“小巫见大巫”。不管怎样,现在的法律数量的确在日复一日地增加,这是事实,在这样一种趋势下,我们还是应该回过头去想一想古人的告诫,弄明白他们何以如此危言耸听,看看他们的话到今天还有没有一点积极意义。
  关于法律的繁简疏密,老庄提出了比较典型的看法。老子说,“法令滋彰,盗贼多有”。庄子也说,“礼法度数,刑名比详,治之末也”。如果这些古训由于是老庄这样的方外之人所讲而容易被人置之不顾的话,那么,我们还可以从一些古代政治家那里找到类似的话语。例如,春秋时期叔向在给子产的信中说,“国将亡,必多制”;提醒刘邦“天下可以马上得,不可以马上治”的陆贾认为,“法逾滋而奸逾炽”,秦朝灭亡的原因主要在于“举措太众、刑罚太极”,正所谓“秦以刑罚为巢,故有覆巢破卵之患”;贾谊也认为,“繁刑严诛”、“多忌讳之禁”是秦朝灭亡的一个重要原因。类似的话在后世还有很多。如,唐代杜甫在诗中写道,“秦时任商鞅,法令如牛毛”(《述古三首》),“君看灯烛张,转使飞蛾密”(《写怀二首》);宋代叶适认为,“法令日繁,治具日密,禁防束缚,至不可动,而人之智虑自不能出于绳约之内,故人材亦以不振”;清代顾炎武也说,“法愈繁而弊愈多,天下之弊,日至于丛脞”。而且,这种话不仅中国古代有,西方古代也有。如,古罗马历史学家塔西陀(Tacitus)就讲过,“国家愈糟,法网愈密”。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古人都这么看。中国古代法家就主张“赏罚必信密”,到汉代,“大夫派”和“文学派”也因此展开了历史上有名的“盐铁论”。大夫派认为,网要是太疏,野兽就会逃跑;法要是太疏,罪犯也会逃跑,正所谓“少目之网不可以得鱼,三章之法不可以为治。故令不得不加,法不得不多”。对此,文学派反驳说,道路多了,人就不知道到底该走哪一条;法律多了,百姓也会不知道到底该遵守哪一条,因此,还是应该约法省禁。大夫派认为,衣服破了要是不补,破口会越破越大;同样,法律要是有漏洞而不及时填补,漏洞也会越来越多。对此,文学派反驳说,江河决堤尚且泛滥千里,何况礼仪上的决堤呢?那害处就更大了;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受到审判,可是每年仍然有很多人违法犯罪,这都是由于没有在礼仪这一源头上堵住漏洞的缘故。大夫派还质问,同样的法律,在秦以前可以带来太平,为秦所用却要亡国,正所谓“二尺四寸之律,古今一也,或以治,或以乱”,如此何以就断定法律以及法律的繁密是致乱亡国的原因?对此,文学派回答说,关键在于是否实施了“德”教,如果能够以“德”引导百姓,即使不用刑罚,社会秩序也会良好。
  “文学派”在与“大夫派”的争论中其实已经隐含了一个有关法律疏密的基本定律:“法”与“德”在空间上此消彼长,法律越是繁密,“德”的作用空间就越小,法律越是疏简,“德”的作用空间就越大,而且,“德”在社会范围的深入扩展会替代相应的法律作用空间。这可以被简称为“法德消长律”。它在现代法社会学上也得到了一些科学研究的支持。例如,美国社会学家布莱克(Donald J. Black)在《法的运行》中得出了这样一个公式:“法律的变化与其他社会控制成反比”,也就是说,如果其他因素不变,一个社会中法律的数量增多,其他社会控制,如,风俗、礼仪、伦理(这些是“德”外在化的社会形式)等的数量就减少;反之,其他社会控制的数量增多,法律的数量就减少。这与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中的发现是一致的:“当一个民族有良好风俗的时候,法律就是简单的。”
  在历史上,“法德消长律”一直作为儒家“为政以德”和“为国以礼”主张的前提而存在,但法家对此定律并非一无所知,相反,就法家明确主张“不务德而务法”而言,他们其实正看到了法与“德”之间的紧张冲突。这说明,儒法两家治道主张的对立主要不在于对“法德消长律”的不同认识,而在于它们对治理道路的出发点和方向持有相反看法。法家以法为出发点,强调“以法为本”,主张“以法治国”,“以力服人”,认为这样才能形成社会秩序,而且,法越是严谨细致,社会就越是有序。儒家则以“德”为出发点,强调德为政本,主张以德治国,“以德服人”,认为这样才能天下太平,而且,“德”越是广泛普及,社会就越是安宁。这是两种在出发点和方向上完全相反的社会治理路线,它们在实践中各有成败,在理论逻辑上似乎也都本末俱在。那么,老庄、叔向、陆贾等人为什么就如此反对法律繁密,甚至得出与法律疏密以及“法德消长律”相关联的“社会兴衰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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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读书 2004年第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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