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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寿山雨话


□ 卞毓方

A

“老家还有文学吗?”你说,老马他怎么能这样问。我一听这口气就腻歪,这家伙跑到欧洲才几年,在一家华文报纸混事,也没听说混出个啥名堂,讲话却就带了八国联军腔,一副居高临下的傲慢。我最烦这种假洋鬼子,换了我,一定给他一个不理不睬,拒绝回答就是回答。你脾气好,有耐性,还真拿他的话题当回事。你说:“一言难尽,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你跟他拽什么文!当今世界,文学的命运哪儿不一样?
你说(其实谁都明白):“所谓有,是出版的作品铺天盖地,走近任何一家书店的文学柜台,都会让人头晕目眩;所谓没有,是文学的精神日益式微,文学的地位岌岌可危。”
所以——我不敢肯定是这个逻辑,反正,结论,或者说结局,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你在去国十年、闯荡商海二十年之后,在钻天打洞、投机倒把、买空卖空、巧取豪夺、风光成千万富翁,噢不,千万富婆之后,忽然宣布要返归文学。

B

半月前接到你从苏州老家寄来的信,同时寄来五篇随笔。你说,“待晓堂前拜舅姑”,在发表之前,想先听听我的意见。指导嘛谈不上,感想总是有的。今天约你游颐和园,顺便把这四篇文章说说。
按写作先后排列,第一篇是:《陈逸飞的视觉梦幻》。
陈逸飞四月去世,这是个新鲜话题。你与他有过交往,普通的交往?我没问你普通还是特殊。你为他惋惜,天妒英才,盛年早逝。你说,陈逸飞驾鹤飞升,引爆的追悼文章连篇累牍。你上网查了查,相关资讯竟超过四十万件。当然其中有大量重复,重复也是人气,重复也是身价。生前无限热闹,死后备极哀荣。你担心,要不了几年,陈氏便会烟消云散,被人遗忘。你说(许多人也都这么说),陈氏的天赋在于绘画,光环在于绘画。但他没能守住自己,“咬定青山不放松”,反而得陇望蜀,见异思迁,又是拍电影,又是搞服装,又是办杂志,又是组织模特表演队,又是插手环境艺术,又是……,最后活活把自己累死。
你说,钱,对于大艺术家,不是如何重要。重要的是天才的聚焦,天才的结晶。陈逸飞靠卖画起家,他是在美国捞世界的中国画家中,最富有的两人之一(另一人是丁绍光)。纽约拥有高档住宅。上海、南京、北京拥有几十处房产。他在浦东新置的豪华别墅,刚刚装修好,还没入住,人就走了。新房变成灵堂。新居变成故居。唉,你说,这些身外之物,将来还不知属于谁的?
属于谁?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人家有老婆,并且有两个儿子,前妻一个,后妻一个,后继有人。至于将来?——哦,你指的是将来的将来——那,肯定是别人的。在这个世界上,凡物质性的财产,谁都不能永久占有。秦始皇不能。恺撒大帝也不能。
陈逸飞的战线拉得太长,神经绷得太紧,这是实情。因此,在他死后,你想到爱因斯坦的话。爱因斯坦说:“当我还是一个相当早熟的少年的时候,我就已经深切地意识到,大多数人终生无休止地追逐的那些希望和努力是毫无价值的。”“每个人只是因为有个胃,就注定要参与这种追逐。”你说,上帝要毁灭一个天才,就是让他多欲。心有旁骛,精力分散,自己打倒自己。
这是真理,尤其对于我辈来说。我很早就认识到:一个人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很不错,全面出击,十项全能,到头来必然哪一项也不突出。
但是对于陈逸飞,我却不敢把爱因斯坦的话硬往他头上套。陈逸飞是大才、通才,在他身上,最确切的恐怕还是恩格斯的那句名言,你肯定读过,恩格斯在评价欧洲文艺复兴时说:“这是一次人类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最伟大的、进步的变革,是一个需要巨人而且产生了巨人——在思维能力、热情和性格方面,在多才多艺和学识渊博方面的巨人的时代。”(事后根据原文校正)陈逸飞适逢中华民族几千年未遇的大变局,他的思维能力、热情和性格,得以乘市场经济的东风尽情释放。外界有这种环境,本身又有这种热望。“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陈逸飞打造的不是“视觉梦幻”,而是“视觉航母”。试想,假如陈逸飞再活上十年二十年,假如他搞导演搞出个张艺谋、陈凯歌,搞传媒搞出个默多克,搞服装搞出个皮尔?卡丹、范思哲……——这不是不可能的——到那时候,谁还会说他“捞过界”?谁还会说他不务正业?
陈逸飞的吃亏在于生命透支,中途崩盘。作为一种英雄史观,这是被充分考虑在内的。陈逸飞是这个时代的先锋人物,他虽然在日出前轰然倒下,也不失为一颗启明星。

C

第二篇比较敏感,你写的是赵本山,活人,也是大名人。
题目是《境外人看赵本山》。劈头就说,这是一个没有英雄的年代(你既然不以陈逸飞为楷模,当然更不会把赵本山捧得高高),以赵本山为制造业代表的庸俗笑声淹没了一切。你指出,赵本山的风格,整个儿就是一个俗,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俗。他是丑星,丑星应该安于其位,现在却红得发紫,取代前朝英雄而成为舞台、荧屏偶像。赵本山的崛起,反映了精神的低迷和理想的缺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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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5年第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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