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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古寨(外一篇)


□ 熊育群

一棵巨树、或者说两棵巨树的出现,算不得一件什么事情。但它有一种奇怪的力量,这一棵树、或者两棵树,它让我忘记了远方的目标。我们没加思索就停下车来。
车一停,像水被划开一条波纹,旋即又合拢,山谷立刻被宁静深深覆盖。远方的想象像一件沉重的行李卸了下来。眼里不再只见森林不见树木。
我看到了两棵树奇迹般变作一棵树:一棵树把枝桠横了过来,两棵树于是长在了一起。一种内部隐秘的欲念朦胧可窥,改变面貌的力量来自于它的内部。一种彼此靠拢的欲求变得越来越清晰。心里起了欲念——叫它们爱情树、夫妻树吧。
雨正好落下云层,先落在高高的树叶上,再落到草丛中,静静地起了一片轻音。远处的吊脚楼却是从一片比雾还要轻的声音里发现的。那片木脊檩上盖着的青瓦是一个音箱,雨在那里呢喃在那里响成天籁。那是仡佬人的木楼。
这个最早出现在贵州土地上的民族,喜爱石头,把寨子建在石旮旯里,若非轻烟般上升的炊烟,他们掩蔽在山谷里的泥瓦木壁的吊脚楼很难被人发现。这一发现就像自己发现了自己的另一种心情。她也许早就存在,只是蛰伏着,任一种浮躁的心情上升,像正午里升向天空的地气。远方就在这一刻重又恢复了她既有的诱惑——新奇世界不断呈现的诱惑。这样的诱惑最初引诱我上路,现在依然引诱我上路。
山,又到了瞳孔上,作浪一样的汹涌、呼啸。公路在一个山峰又一个山峰蛇行。
一只高飞的鹰,看到了人蝼蚁一般的小。上好的柏油公路,在山间线条一样绕着团。一只鹰的视角,忽略了路边的蒿草,忽略着山腰上的行走,像山忽略一辆来自遥远城市的车。世界变得少有的葱茏一色,刀剐斧削坚硬挺刮的石灰岩峭壁是一座山吹向另一座山的白色气泡。峡谷的转接也如枝桠一样交融一体:一座山岭横插过来,封锁了去路,河水吼一声就凿穿了山体,从山内奔涌而出。车从山上开过去,又是另一条峡谷……
仡佬学生背着书包在路上走,孩子气十足的脸颊抑制不住兴奋,笑容浮出如葵花开放,高高举起的右手,认真地行着少先队礼。去田头劳作的仡佬长者,远远地靠到路边,给车让出宽松的路面,善良亲切的笑脸一闪而过。与外面世界人与人的冷漠一比,石阡这个地方显得不但隐世而且隔世。
石阡,古夜郎国都城之地。《史记·西南夷传》中的牂牁河就是脚下流过的乌江吗?夜郎国在秦代消亡,这里变成了夜郎县。土地上的主人却不曾改变,仡佬人古时是夜郎国的子民,先民们称作濮人,魏晋时称为僚人,唐代叫做仡僚。而石阡另外两个民族苗人、土家人,是在部落的战争中,从洞庭湖平原沿着水路,一路西迁而来的。他们像树叶一样飘落到起伏不宁的山谷,面对着一片人烟缈缈的荒山野岭,逼着嗓子歌唱,希望别的山头有人能够听到;他们住到高山之巅,希望看到遥远的山外之山。但是关山阻隔,他们渐渐与山外的世界失去了联系,没有了山外的音讯,镇日面对的只是无言的山谷,耳边只有林喧溪唱,如同一条帆船沉到了深深海底。所谓夜郎自大,实在是时间久远了,忘记了群山之外还有一个比自己更广大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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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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