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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诱拐我至远方


□ 周佩红

谁诱拐我至远方
周佩红

周佩红湘籍上海人,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萌芽杂志社编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开始散文写作。近年散文著作有《上海私人地图》《欧洲迷城》《陌生人过去现在时》《优雅之必要条件》《唯“物”主义——我的博物馆之旅》等。

《诱拐》。史蒂文森最好的小说之一。一个苏格兰少年历险、流亡、成长的故事。没有深刻的思想,没有宏大的叙事,但成为我阅读史中的经典。也许其经典意义在它之外。也许我还没有想清楚。但在我决定写一部读书记时,首先和最后想到的都是它:我年少时就读到的,对中年的我有过特殊意义的,我唯一尝试翻译并出版了的,这部《诱拐》。甚至它的名字都有了与小说内容完全背离的另一层含义,更抽象的,那种心灵意义上的诱惑和拐带。我因此踏入远方的世界

我的阅读开始得不算太晚。约在小学一二年级。也可能更早。我母亲那时在她工作的医院里兼任图书管理员,挑选和购买新书是她的职责。每到下班,她乘五十七路公交车到静安寺终点站下车后,总要弯到南京西路华山路口那家新华书店看看,常常一买就是一捆书,她一个人提回家。大约要走一站路。路不短,书又重,长大后像她一样瘦小、也拎不动重物的我,每想到这就为她心痛,可当时什么也不懂,只是和哥哥们一起为新书的到来雀跃,在母亲的特别嘱咐下洗干净手,享受盛宴似的,一本本看。知道书是公家的,第二天要被带走,看时便格外珍惜,像观赏他人的宝贝。看的速度也无形中变快。因识字少,开始我总看连环画,后来人大了些,就读童话——它们的文字有一种平易近人的干净。我读了意大利罗大里的《洋葱头历险记》(书名、作家名及其国籍至今记得分毫不差),格林兄弟的《格林童话》(书中丰子恺的插图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诡异,譬如一个从鱼腹里走出的人。母亲见我喜爱,特另买一本给我,现已找不着了),《安徒生童话》,《豪夫童话集》。豪夫童话我最感奇异,内容多关大人,我印象最深的一篇,讲一个德高望重的独臂人自述年轻时一段往事:他因偷窃被人抓住,在大庭广众下被施酷刑:那只偷东西的手连同手臂被一刀砍掉。这人认为正是这终身难忘的痛苦耻辱使他变成一个好人。我却难忘那血淋淋的场面,以及这个人在大庭广众中受到的肉体和人格上的伤害。不过那离我非常远,那残暴也带了一层非现实的童话色彩,有猎奇的味道。
我母亲在书的选择上表现出文艺倾向。总是文学书。总是外国的文学书。可能那时中国的出版业比较自由,引进了很多名著。母亲在少女时代也曾做过文学梦。若新书来不及看,她就借旧书回来给我们看。这使阅读更从容。我因之也接触到中国的大部头古典名著。《水浒》和《三国演义》我最不要看,前者总是杀女人,以藐视女人为好汉标志,后者男人们永远在勾心斗角打打杀杀。《西游记》有趣,虽然描绘景色时总要冒出一大堆陈词滥调,师徒四人的旅行却充满未知的奇遇,且不悲伤,孙悟空和菩萨们永远必胜。最爱《红楼梦》,那里面的故事是可以从小看到大、看到老的,人的一生的灿烂悲凉,世间的纯洁美丽和污垢肮脏,尽在其中。《聊斋志异》我也喜欢,美丽的狐仙,孤独的书生,荒郊野外的浪漫相遇,但我忘不了的却是书中的残忍场面,鸦头被她凶恶的祖母强拉回去,席方平到可怕的十八层地狱走了一遭——啊,那地狱里的酷刑,油炸,刀锯,割舌,小鬼的凶残(他们的头是尖的,中间开叉,像连在一起的两个小山包),下地狱的人的惊恐可怜,我三四岁时就在上海城隍庙一个类似泥塑展览区的模拟情境中看到了。

《诱拐》是那时看的吗?应该是。和史蒂文森的《金银岛》一道,还有儒勒·凡尔纳的《神秘岛》《海底两万里》,福尔摩斯的《四签名》、《巴斯克威尔猎犬》,马克·吐温的《汤姆索耶历险记》《哈克·贝里芬历险记》……一长串的书似乎都是随《诱拐》而来,那个苏格兰少年戴维(那时译作大卫)的形象在其中永远鲜明夺目:在他父母的墓地,他扛着一根小棍子挑起的小小包袱,向未知的广阔世界出发,满怀希望意气昂扬。那个译本里就有这样的插图,原版插图。我没有去记是谁译的。我感谢这位译者,就像后来我感谢那许多我喜爱的书的译者们一样,他们让我有可能接触到几百年前的世界,遥远异国的作家,无数人的命运。人类的历史和现实在这里发生了奇妙的串接和联系。而我,在那时,显然和等待出发的少年戴维一样。

后来读大人看的书了。读书也有了新的渠道。却偷偷摸摸。对,的确像偷。和上海许多住家的情况一样,那时我家和邻居共用一个卫生间(这在如今住房宽敞、讲究个人隐私的城市里是不可想象的)。新搬来的邻居,把一个旧木头柜塞在不大的卫生间壁角,也不上锁,翕开一条缝。我对这神秘的柜子觊觎了好一阵子,猜里面肯定没有贵重细软,却又不知究竟藏着什么,心痒痒的。一天洗澡,我紧闭门窗,开亮大灯,终于窥见里面是横着竖着的书,很旧,有的边缘已发霉。是的,卫生间总是潮气冲天。我壮起胆子,用一种平生未有的小偷心情打开柜子,一本本拿到手上翻阅。苏联小说《幸福》三卷本,《远离莫斯科的地方》上下册,《小癞子》《小妇人》……能记得的就这些了。不记得我母亲是否借回家过。也许偷来的阅读才更兴奋,当下便读,不管外面一阵阵敲门。我没敢向陌生的新邻居坦白,也不敢大大方方开口借,有时趁洗澡赶紧在卫生间读,有时干脆偷一两本出来,带到自己房间里读,读完再偷偷塞回原处。一直不清楚是否被邻居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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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海燕 2007年第0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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