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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小民(二篇)


□ 第广龙

  岗家寨

  岗家寨在西安北郊的东头,往南是方新村,朝北是尤家庄,属于城市里头的村庄。别看就巴掌那么大,却成天过集市一样闹哄哄的。我到西安十多年了,去得最多的去处,就是岗家寨。主要是离我租住处近,每天来回经过,有时肚子饥了,也来这里寻吃喝。一天天的,我熟知了岗家寨,也喜欢上了岗家寨。

  岗家寨横竖着的全是水泥的楼房,矮的两层,高的五层,楼面直接露出红砖,有的讲究些,抹一层水泥。是那种经历了拆迁、改造,圈占的反复后形成的建筑。这在许多被开发吞食的村庄,都能看到这种剩余的格局,像是用同一张图纸复制出来的。岗家寨的楼房,下面是一间一间铺面。每一栋楼的侧面,都安装一扇铁门,进去,天井狭小,楼梯伸展上去,租住着各色人等。主人家则住在一层。迎面的楼房之间,是通道,刚能过三轮车。竖的这条长,隔上一段,又横出一条通道,都短,三五步就走过去了。岗家寨总共有一竖五横的范围。超出去,四周是宽阔的市政路,是新建的门口装摄像头的小区,是未央大道,两边分布着大酒店、超市、银行和一家图书馆。大楼气派,装饰豪华,银行和大酒店的大门两边,都蹲着威武的石狮子。外面的气象,似乎与这里无关,外面似乎是另外一片天地。如果外面是城市的脸面,胸膛,那这里只能算脚趾缝。自然就脏,就乱,身子金贵的人是不来的,偶尔路过,会掩鼻紧走。这里的生活场景,和外面是不同的,有区别的。

  岗家寨并不封闭,自成一体的寸方间,神经和城市是连接在一起的。毕竟,这里离繁华近,外来人口在岗家寨安身,既是图个便宜,也为了出去谋生方便。来往的人流,也不断地涌荡在岗家寨。常常都后半夜了,还响亮着划拳的声音,脚下站着睡着一堆啤酒瓶子。也会响起受惊般朝路上泼水的声音——女人半裸的身子,闪到窗户后面去了。奇怪的是中午会出现穿睡衣的姑娘,光脚趿着拖鞋,头发散乱,还没睡醒的样子,买三个包子,手里拿一个吃,剩下两个塑料袋里提着,细碎步子折回租住房。据说,这里有不少姑娘,涂鲜艳的口红,描粗重的眼线,半夜出去上班,挣下的钱,在长筒尼龙袜子里的上边别着。

  除了铺面里买卖物品的,在路口摆地摊的,架子车支起来作货架的,也一声声吆喝。我买过水杯、鞋刷,现在还在用;买过一条裤子,穿了两回,缩水,裤脚跑到膝盖部位,穿不成了。水果我经常买,夏天的西瓜,冬天的橘子,秋天的苹果、葡萄,比超市的好。横竖的街面上,还有修电器的、补鞋的、理发的、出租录像带的,还有看牙的、出售电话卡的、卖彩票的,甚至,还有算命的。听说一个陕南来的小伙子,在家具城当搬运工,一天喝醉酒,用生日数填了一张号,中了100万,第二天人就失踪了,再没见回来。

  最多的自然是饭馆,一家挨着一家,门面的样式几乎相同,里头的摆设几乎相同。火炉子就盘在门口,炒菜的锅、下面的锅黑乎乎的。说不上哪一家的特别,哪一家的能吸引人,往过走,看到都有三两个人在里头埋头吃饭。这些饭馆还有个一致的做法,就是都在门口立一块案板大的木板,漆成红色,用黄广告写着菜谱,标着价格。每一家饭馆,我都进去过,先看别人吃啥,觉得合意,我也点一样的。有的我只是看看,又走出去了。往往会有一个矮胖的服务员说一句:下次再来!但做面的饭馆我全部吃过,好吃了,我就多进去几次。不对胃口的,下次就不进去了。

  饭馆小,名字起得气势。比如“大西北面馆”,比如“四川一品”。最敢叫的一家是“大陆面庄”,一家是“星球早餐铺”。看多数饭馆的菜谱,似乎南北风味,天下菜系,都能在门口的铗锅里加工出来。专心主打一类吃食的饭馆也多,像这家特色鱼店,供应如下:极品红烧划水鱼、肥肠烧鲶鱼、麻辣豆花鱼、特色塘坝鱼、黄金老碗鱼、泡椒烧鲶鱼。我挺佩服的,能把鱼做出这么多样样,确实了不起。我夏天晚上吃过一回麻辣豆花鱼,盐重,鱼烂,回去就拉肚子。我爱吃面,每天都要吃一顿面,不然睡觉不踏实。大西北面馆的面食计有炒拉条子、炒细面、炒麻食、西红柿鸡蛋面、炸酱面、拉条子拌面,我全吃过。除了拉条子拌面四块钱一碗,其他都卖三块。伙计腕子上舍得使劲,面和得结实,分量也足。我有一段手紧,算着吃饭,一个星期,每天只吃一碗炒拉条子,能扛住。有一家面馆更简单直接,招牌上就三个大字:裤带面。下面的小字写着:一根五角,汤一元一碗。裤带面真的有裤带那么长,汤盆和洗脸盆一样大。吃裤带面,得歪着头,拿嘴叼住一头吃,像蛇吃东西一样。我最多一次吃了四根.平时两根就饱了。

  卖裤带面的叫刘重,成阳马庄人,到岗家寨三年了,一直卖裤带面,没改动过,也不添新的样式。到他这里的人,都是冲着裤带面来的。刘重给我说,这面好,秦始皇那时的人就吃,一直吃到而今。怎么不在乡下呆着呢?刘重说,马庄是个穷地方,半个村子的人都出去打工了。光靠土里头刨,娃娃的学费都凑不齐。不过,马庄也红火过一阵子。一天下雨,就我一个人吃裤带面,刘重跟我聊天,说那是十年前,上面发了个红头,说在马庄进行新经济试点,以为种小麦呢,却是放开办歌舞厅。哎呀,一夜起来,世道变了,天地翻了个过儿,满村都是小姐,穿得新鲜,更穿得少。接着,把西安的客人吸引来了,把兰州、银川的客人也吸引来了。最阵势的时候,马庄的小姐有四五千,邮所改邮局,早晨上班就有人排队。小姐往家寄钱呢。开始,村里人意见大,等自己家的破窑洞都让外面人高价租了,光是卖矿泉水都能收入千八百,就再没人反映了。再等到村里的土路修成油路,全村人倒担心政策变了,把小姐和客人吓跑了。可是,政策没变,两年过去,却不见客人来了,这说明,真把人肉敞开,也有低落的那一天。客人不来了,小姐就呆不住了。说到这里,刘重感叹,马庄一晚上上了天,又一晚上塌伙了,扬了灰了。我就说,那你咋说总挣了些么。刘重摇头,唉,我胆子小,开始没敢上手,来人租我的房子不给租,怕着一家伙。只是随后学别人,在村口摆了个烟摊,卖的都是外烟和卷烟,虽说一天进个十块八块的,但好光景短,大钱没落上啊。刘重说着说着叹口气,起身封火炉子去了。外面,雨水嘀嗒,潮气迷漫,火炉子闪了一道光,快速地从刘重脸上闪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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