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纯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来世定报三春晖


□ 王春瑜

  王春瑜江苏建湖县人,一九三七年生于苏州。一九六三年毕业于复旦大学历史系研究生班明清史专业。中国社会科学历史研究所明清史研究所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主要研究明代政治史、社会生活史,并研究清初王朝商业经营史、政治史、文化史。主要著作有:《中国反贪史》《明朝宦官》《明清史散记》等。
  
  母亲曹效兰(一九○三~一九七二)生我养我,我对她的报答,微不足道,特别是随着我步入老年,回首往事,痛感对不起她,我欠她的太多、太多了。
  一九三七年农历四月初清晨,母亲生下我。春才兄仅比我大二岁,母亲既要呵护我,又要照顾他,分外辛苦。不久,随着大上海的沦陷,日寇轰炸苏州,法西斯的铁蹄蹂躏江南,向南京进逼。我家的邻居都是没文化的草民,母亲抱着我离开家门,躲避轰炸时,他们纷纷告诫母亲:“抱着小孩怎么行?小孩哇哇一哭,日本鬼子飞行员听见了,朝我们头上扔炸弹,我们全都没得命了!”今天看来,说婴儿的啼哭,日寇飞行员能听见,简直是天方夜谭。但在那“乱离人不及太平犬”的乱哄哄争相逃命的时刻,母亲怎能拗过众人?只好把我放在家中,上面扣了一个木盆,以事保护。等日寇飞机飞走,母亲赶紧跑回家中,见我仍在熟睡,一颗吊着的心才放下来。“山河破碎风飘絮”,水深火热是贫民。父亲和母亲商量,兵荒马乱,在苏州没有安全感,生计更加艰难,不如他留下帮曹沧洲医生看守家业(曹家已举家避难乡下),母亲和我们回江北,投奔外祖母。秋天,母亲抱着我,带着大哥、二哥、姐姐,乘逃难民船,踏上归程。有时敌机在上空盘旋,母亲抱着我,只好躲到河岸茅草丛里。在外婆家暂时落脚后,有一家富户的新生儿缺奶,有人曾介绍母亲去给这孩子喂奶,当然是给钱的。但母亲拒绝了,说:“我的奶水只够春瑜吃,我不能让自己的伢子(小孩)饿着。”我懂事后,母亲曾跟我说起这件事,我感激她的慈母之爱。
  一九四二年,我记忆中有两件大事:一是大哥结婚,家中来了很多亲戚,老舅妈还送了我用布缝制的玩具小毛驴,我非常喜欢。大嫂是坐船,从蒋王庄后的小河旁靠岸,走进我家新房的。大哥画了好多张三国戏里的董卓、吕布、貂禅,以及身上爬满小孩的大肚弥勒佛、刘海戏金蝉,裱起来,挂在墙上。次日早上,我走进新房,大嫂已起来,从碗里拿了两个大枣给我吃。当然,我也依稀记得这婚姻的风波:大哥作为知识青年,想反抗这场他还在孩提时就订下的,毫无感情基础的婚姻,但无用,激愤之下,他用小刀戳破自己的大腿,血流如注,表示决不结婚。父母请来他在苏州读小学的一名同窗劝说他,无效。父亲终于发了火,用皮带打了他一顿,他万般无奈,只好同意结婚。在这场风波中,母亲除了苦口婆心的劝说,抹眼泪,还能做什么呢?
  再一件大事,就是这年秋天,新四军的一个连队,住在我们庄上。随着抗日民主政权的建立,贫穷的蒋王庄终于有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所新式的抗日民主小学——蒋王小学。这年我虚岁六岁,与春才在一起上学读书。母亲的手很巧,用土蓝布为我们各缝了一个书包,背在身上上学,别的小伙伴见了,都很羡慕。他们多数人没有书包,只好手拿书本、笔墨去上课。虽说是新式小学,私塾的遗风犹在。开学那天,母亲包了一菜篮粽子,煮熟了,送给文弱书生夏一华老师和同窗分食,我们还给老师磕了头。我自幼脑子灵活,反应敏捷,夏老师很喜欢我,便让我当了小组长。母亲知道了,眉开眼笑,以后每天早晨,都叫醒我,笑着说:“小组长,起来吧,吃早饭,上学去。”并帮我穿好衣服。我七岁时,在大哥的辅导鼓励下,曾在陈吕召开的峰北乡村民大会上演讲,说新四军攻克阜宁的意义,九岁时,又在西北厢召开的高作区抗日儿童团成立大会上演讲,宣传抗日,并当选为区儿童团文娱委员。我自小胆大,并不怯场,在乡里传为佳话。直到我上了大学后,回家探亲,父亲还告诉我,有次他在西北厢北边割牛草,有位也在割牛草的老汉与他攀谈起来,说:“你家的春瑜,九岁时就敢在全区大会上演讲了,难怪他现在上了大学,将来一定有大出息!”难得的是这位老爷子,事隔十多年后,还记得我那次演讲,但至今我并无大出息,真是辜负了这位老人家的厚爱,愧对江东父老了。
  但是,我自幼顽皮、淘气,不断给母亲带来麻烦。五岁那年,母亲下地割麦,跟我说:“小三子,你就跟妹妹玲英一起在家玩吧。”我不肯,偏要跟她下地。母亲只好同意。她带了两把镰刀,一把备用。母亲割麦时,还特地关照我:“你人还小,可不要拿镰刀啊!”话音刚落,我就拿起镰刀,试图跟她一样割麦,但手起刀落,砍在左脚背上,立刻鲜血直流,痛得我哭起来。母亲立即从穿的大褂上,撕下一块布条,把我的脚包起来,背我回家,一路上抱怨我:“叫你不要碰镰刀,你就是不听话!你居然拿刀割麦了,你才五岁,怎么拿得动啊!”转眼间,六十五年过去了,我的左脚背上,还留着那块刀疤,真是不听母亲言,吃亏在眼前。
  我六岁那年夏天,下了几场暴雨,河水猛涨,我和春才去河边玩,不小心栽到河里,幸亏春才及时挣扎着爬起来,向母亲报警,母亲赶紧请了邻人蒋国仕(俗称银二爷)等,跑到河边,我已被河水冲走,不见踪影。银二爷立即下河,游到河中心时,隐隐看到有个小辫子在沉浮(我留着所谓“分头”,夏天出汗多,母亲便给我梳了一根朝天辫子,还扎着红头绳),马上游过去,把我救到河岸上,倒提双脚,我吐了不少河水,才活过来。母亲受此惊吓,严厉禁止我和春才学游泳。家乡是水乡,河流密如蛛网,下河游水有着巨大的诱惑。直到一九四六年夏天,我九岁了,才在同庄小学同学王桂凤(后改名王瑞符)、王桂田、王斯鼎等的带动下,偷偷学会了游泳。
分享:
 
摘自:海燕 2007年第11期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