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嵌名联


□ 何雨生



辛弃疾有云"酒本无害,过则为灾"。我对辛稼轩此言的深悟并非因酒,而是因不欲孩子一味地读武侠小说和玩电子游戏机。但消极地禁止又是不行的,因为你不能步步跟着他,就是能做到如影随形地监视,也不能从兴趣上转换掉他头脑里对那两项事情的执迷。
于是我着意寻找一种既利于培养学习兴趣,同时又使孩子觉着是在游戏的方式,去填充他的课余时间。当时恰好我在读一本《纪晓岚的隽语妙联》,我就把使我忍俊不禁的章节让他看,结果他也读得大笑和微笑俱全。于是一个办法产生了,或曰一个游戏开始了--教孩子做对联。为了提高孩子的兴趣,增强他的信心,我鼓励他说:"孩子,我作对子的能力一点不比清代第一才子纪晓岚差,你爸还特别善于作嵌名联,就是把人名、地名等镶嵌在联语里。就像七星宝刀:把七颗宝石嵌在宝刀上,就更加光彩啦。"他对我的豪言壮语,脸上流露出根本不信的那种表情,大眼睛里闪着黑燧石碰撞似的火花,有点灼人。"不信?那就试试。你说个人名,我当场就能作出来!"不知当时我哪来的那股冒险精神和破釜沉舟的勇气。"杨澜。"因当时杨小姐正主持中央电视台的正大综艺节目,观众特熟,孩子随口说出来,像冬天的桃柳盼春天似的等着我的下文。我沉吟片刻,便就着常备的文房四宝,竖着写下了:
杨堙浅藏黄鹂韵
澜雪盛开白莲花
接着我让他读联讲联。他当时头脑里武林的圣手怪杰过多,当然讲不好我这追求唐诗宋词意味的联语了。好在我颇富唐诗宋词汉文章等类藏书,于是对他边讲说边抽出书,找出有关章节或词句给他看。于是何为杨烟,何为澜雪,何为洞庭波涌连天雪,何为钱塘八月大潮,他都渐渐了然了。于是我当场令他复述我对所作嵌名联的解说。第二天还要他再复述一遍。他也每天说一个人名让我当场作联。这使我尝到了"逼上梁山"的滋味--不得不去重温那些唐诗宋词、勤翻《辞海》,查阅成语词典之类了。
为了自己好"备课",我给他规定了出人名的范围:必须是中国现代的文艺界的名人或曰明星,比如作家、诗人、大画家、相声演员、小品演员、歌唱家、舞蹈家、大书法家、京剧表演艺术家、电影电视演员等。中央电视台的节目主持人,以及国手级的体育明星也算。每天一类,循环往复。他当时对这十二类的名家当然知之甚少。于是我令他到我两架书上去找--我自然事先把有关的书有序陈列,以便他中我的"阴谋"。但为此我用上了一切可能的时间。人家有夜半歌声,我可是夜半作联:半夜醒来,想到明天该是歌唱家了,先作个蒋大为的嵌名联吧:
大江东去蒋山青
为鹏南征梦天碧
这十四个字写写容易,而当时构思起来却颇费时间的。因为孩子要求我作名字凡是两字的,如"大为"的嵌名联,必须带上姓。他说叫大为的人很多,他们班上就有三个,全国十多亿人口,叫大为的人何止十万八万!而作出带"蒋"字的嵌名大为的联语,他才承认是把《牡丹之歌》唱得金响玉振的蒋大为的嵌名联。否则,此项"游戏"就要作罢。这真给我增加了三倍的难度!但为了坚持我与他的专项"游戏",我就一声不响地接受了这个游戏规则。于是先开始在记忆中搜寻有"大"字的词句:"大海航行靠舵手。"好,刚好七字。大海是阔大的景象,船手是明伟的形象,那下联要对得更崇高伟岸才相称。找《庄子》!除了龙之外,似乎还没有比庄子所写的鲲鹏更雄伟的神性动物了。为鹏南征仗金翅……好,对起来了,气象还挺胜的,也有些哲理性。虽然"为"和"大","南"和"航"词性并不同,但"为鹏"和"大海";"南征"和"航行",作为词和词组,还是相对的。我连对联语的解说都得同时想好。但是不行!因为没有带"蒋"姓字。重来!先想想和蒋字相关的有哪些词……"到而今,只有蒋山青,秦淮碧",这元朝萨都刺的词句像鱼似的,从我记忆的海子里浮了上来。蒋山就是现在南京的紫金山。又何以叫蒋山呢?明天得在有关的书中查清楚,现在作联要紧:"大江东去蒋山青"--这句想得好!长江的波涛不舍昼夜地向东流去,而它南畔的紫金山色总是年复一年青青的。这给你一个相当巨大的时空感,我有限的心胸也似乎为之一放!上联解决了‘大‘和‘蒋‘字,下联解决一个‘为‘字,就容易多了:为鹏南征楚天碧。好,这个下联对得既工整且相称。这副联语连贯地读一遍,觉得色彩浓烈而清越:大江泛白,紫金山阵阵青苍,广阔的楚天一碧如洗。有道是白与蓝是最佳的色彩配合,使我如置身在一片特别清纯的真江山中,且又看到展开垂天之翼的金色大鹏鸟动人心魄地在天上向南飞去。剩下的是作好准确、精彩、又要十分简要的联语说明词了。一句句地想,一字字地改,还要把它朗诵化……竟不知东方之既白。
然而,在第二天这两人相与的"游戏"后,孩子从书架上抽出苏轼诗选,翻出坡翁的诗句"作诗只此诗,见与儿童邻",要我解说其意。我说:"对同一个内容作成一首诗,而不能再作第二首或多首,这种水平和不甚会作诗的小孩子就一样了。""那好啊,就请你再作个蒋大为的嵌名联吧!"瞧,这孩子多鬼,用意显然是想要难倒我而取消此项"游戏",但又确实言之成理,相当可贵,不可拒绝,于是我决定即刻应战。但又谈何容易!我学着古人当场作联遇难解难的办法。向四面存在中找灵感。书架上,苏轼诗选旁边是《范成大杨万里集》,好!有个大字!我像中学生解代数方程式似的捉住这个"同类项",很快作出了上联:"蒋山作诗范成大"。因上联作成的快感,思想像彩云追月似的达到了一个记忆:青岛小鱼山公园近旁一处房门上挂着牌子"康有为别墅",于是即刻有了下联:"青岛习字康有为"。这是一幅凤尾格的嵌名联--名中的两个字嵌在上下联的尾字,是谓凤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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