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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味语言、父亲及其他


□ 司 雪

  我并不是怀着感伤的情愫来凭吊即将消亡和已经消亡的那些个北京土语的,而恰恰从中看到了语言的新陈代谢,语言的摧枯拉朽和语言的与时俱进。
  说不清哪年哪月,我患上了一种过敏症,过敏源不是青霉素,不是花粉,而是北京土话。
  过敏症状主要表现为:视听神经高度紧张,时刻处在一种高敏状态,只要看到、听到甚至从心底突然冒出来的带京味儿的语言,眼睛就会发亮,像猫嗅出荤腥一样现出贪婪;耳朵就会支棱起来,像猎犬捕到动静儿一样警觉。如果随身带着纸和笔,就会随时随地在书报上划下来,记在本子或者纸片上,不管是在上下班的路上,还是在家里的书房、厨房。没有条件记下来的时候,就翻来覆去在脑子里过几个个,有机会再把它们落在纸上。
  对于人到中年的我来说,京腔土语就好像在老北京的胡同里走着走着,抽不冷子撞上了一个久违的熟人儿,一拍脑门儿,这不是发小儿那(nei)谁吗!那种感觉既熟悉又陌生,亲切中还带着点感伤,不由得你不想起四合院里的影壁、回廊,还有庙会上酸了吧唧甜了吧唧的糖葫芦,自然也少不了豆汁儿、焦圈儿就着虾油辣咸菜丝儿的那种粗陋与醇香。这时候,北京土话已经不仅仅是一种文字或者一种民间的口头语儿了,而变成了一部老电影,一本老照片,一段儿时的记忆,甚至成了一道北京小吃儿——他们不仅仅有声有色,有形有态,还有故事,有氛围,有情感,有味道。
  随着北京土语越挖越有,越攒越多,越觉得这里面有些说道了。我发现一部分北京老话儿,现而今仍在沿用,而且使用率还很高,和新生的词儿一道勃发着鲜活的生命力,比如:把家虎儿、见钱眼开、破家值万贯、破鼓乱人捶;一部分自个儿小时候说过,现在不这么叫了,上了年岁的人还时不常儿地挂在嘴边儿,自己听了心里明白,细琢磨起来,又觉得有些生,“生”过之后,是格外的亲切,就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比如,把煮沸叫作“见开儿”;管不和睦叫“上不来”;谓从事某事而超过了一定的深度为“深分地”;一部分土语在老北京的胡同里时有出现,自己可是磁磁实实地忆不起来了。像“锛得儿木”、“不歇台儿”、“八万似的”、“怀儿来着”。如果不是“老北京”偶尔还在说,如果不是这阵子我突然患了“过敏症”,十拿九稳这辈子我是不会自发地再提念(穆斯林常用语)它们了。犄角旮旯儿的地方似乎锈住了,不过锈归锈,锈了还可以磨,可以抛光,到底早年间的记性里还有些蛛丝马迹,里里外外的这么一提醒,就渐渐的显形了。而确实也有相当一部分北京土语随着时代的发展,语言的变迁,渐渐的苍白了,老朽了,遗落了。比方说“您别净拿九吊六的甜甘人了。”“甜甘人”尚且明白,“九吊六的”又是怎么个意思呢?“九吊六的”原本是清末民初高级茶叶的价码。“一吊钱”为十文,九十六文钱一斤的茶叶是最好的。所以一直沿用以为好的比喻,特别习用指好听的话,道理深刻的话。如今,市场上流通的是人民币,是欧元,是美元,谁又晓得“吊”了“文”了的呢?!它们早已是“挑水的回头——过了井了。”也只能窝巴在北京哪段老城根儿底下,抱着一块半头砖永远地迷瞪过去啦。忙忙道道的现代人没工夫儿搜罗它们,即便翻箱倒柜倒腾出来了,也不懂,也不认到(de)了。连我们这茬儿“中层”都不能理解了,更甭指望e时代的新新人类了。他们懂“美眉”,懂“灌水”,但不懂“老妈妈论儿”。已经销声匿迹的和终将消亡的过时的土语,有那么一天,会变成一只蒙尘的古董,得拿着放大镜用考古的眼光去考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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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北京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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