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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与子


□ 小 饭

那时候我的爸爸整天无所事事,一天当中的大部分时间都靠在墙壁上,就像—只正在被晒的茄子。几年来,他都靠在同一块墙壁上,以至于有一块墙壁由于长年没有晒到太阳而变得潮湿剥落,在那个位置上石灰大块大块地脱落。我的爸爸个子很高,力气也很大,但他从来都不做家务更不洗碗筷,要吃饭的时候他在那个大水缸里捞出一只碗和一双筷子,用筷子敲击着瓷碗来到一锅米饭前。那只黑色的大水缸,就像一只聚宝盆,对我爸爸来说有永远也取不完的干净碗筷。一身黑色的衣裤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一只灰头土脸的老鼠,何况我的爸爸就像老鼠一样面无表情。我记得那时候我的爸爸从来没有笑过,如同被人点了穴一样。当然,这或多或少给他带来了一些酷的气息。
每一次抬头看我家的屋顶上都正在冒着烟,但绝不是我的爸爸在使用灶头,大多数情况下就是我。我烧饭做菜样样精通,全拜我爸爸所赐。在我烧饭做菜的那间房顶上的那个烟囱多年来一直在冒烟,这种场景就像一幅素描绘画,即使我没有生火烧柴也一样不曾改变冒烟的样子。我们拿它没办法,可是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当它一直在生我爸爸的气。
天上的乌云终年散不尽,在我记忆中每一天都是阴天乌云密布,我们也拿那些乌云没办法,但是我知道那是因为常年一直冒烟的烟囱所致。一天之中有好几次,我的叔叔都会走到我爸爸的面前,说,哥,你快点想点办法,让我去看露天电影。我的叔叔个子矮小,是另外一种老鼠。他总是戴着一只帽子,以为那样很帅——天晓得,要是他也算帅,他就不会到现在也娶不到媳妇。我爸爸在这种情况下就不耐烦地推我叔叔一下,说,走开,矮货。我的叔叔马上会很识相地走开。要是他不走开,他就会挨我爸爸的老拳一套。小时候我的叔叔就经常挨拳,这种兄弟之间单方面的拳击表演现在也会偶尔发生。这要看我叔叔是否没完没了地提这样的无理要求。不过我叔叔知道我爸爸的拳头有多硬,为此也错过了很多次跟着我的爸爸一起出去看露天电影的机会。
从我叔叔小时候起,他就对电影有着近乎疯狂的爱好。那种露天电影,有数以百计的人围在一个大帐篷下,坐在凳子上,手里还摇着扇子——当然,这是夏天的情形。到了大冷天,他们就嵬嵬缩缩得将身子蜷成一团,数以百计的钩虫就这样形成。无论气候如何,我的叔叔的爱好可从来没有变过。但是我的爸爸很讨厌身旁有一刊、个子弟弟,要是遇上打劫或者打架,我的爸爸就会因为我叔叔的存在而分心,他总要想方设法的为我叔叔的安危打算,所以就会在打架或者辩论中占下风。我爸爸力气那么大,要是没有后顾之忧一对一单挑,就算泰森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我爸爸讨厌带上我的叔叔一起去看露天电影的另外一个原因是那个放电影的地点离我家实在太远,从我家门口出发抵达电影场,走路要走一个半小时。最早的时候,当我爸爸发现我的叔叔有看电影这个爱好也很支持我叔叔,带他去看过一两次。就是这一两次,让我的叔叔如痴如醉。那时候播放的都是一些很好看的抗战电影,我叔叔每一次在枪战高潮中都要尖叫。但是到达露天电影场的路途中所发生的状况总是令我爸爸不爽,我叔叔走到一半脚力就支持不住,叫嚷着要我的爸爸背他。我爸爸虽然从小就人高马大,但也不是铁人,他没有接受过背着沙袋徒步远行的训练。所以我爸爸不肯背他。这时候我的叔叔就会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手交叉在眼睛前方抽动,发出呜呜的声响。那时候我的爸爸就挥起他的拳头,甚至把我的叔叔抛向天空。从天空中掉落在地上之后,我的叔叔还会大受启发,说要是有直升飞机带他去电影场就好了。我爸爸听到这样的无稽之谈抿嘴但是不笑,一脚踢在我叔叔的屁股上,就像踢一只瘪气的皮球,让我叔叔的身体这样前进了数米。说实话,我爸爸也是一个露天电影爱好者,不然也不会每一次有这样的机会都不错过。对他来说,最麻烦的事情就是躲开我的叔叔。而我的叔叔就像一只跟屁虫,永远都躲在我爸爸的屁股后面。一直到我的叔叔三十岁,还是跟着我的爸爸。弄得我,作为我爸爸正儿八经唯一的儿子,反倒是好像是他不可告人的私生子一样,而我的叔叔就变成是他亲生的。
我当然也对我的叔叔很有意见。但我没有我父亲那么粗暴,解决问题的方式更人性化。我四处打听一些未婚女性的资讯,离了婚(只要没有儿子)也行。但无论那些女孩多么难看,都对我叔叔的身高非常介意。当个头只有我爸爸一半的叔叔出现在她们面前(而我爸爸也同时在场),戴上帽子装酷也无济于事。那些姑娘努着嘴作出一些非常不礼貌的手势就转身悻悻离开,我怎么拉也拉不住。这对我的事业也非常有害。到现在为止,我开办的婚姻介绍所只有我的叔叔这样一个困难户一直在那边荡着,就像一只荡在电线上的风筝一样没有着落。我的爸爸好几次劝我放弃做我叔叔的生意,更何况即便我为我叔叔找到了对象,根据他那小气的个性相信也不会给我很多佣金。但就像我前面说的,我给我叔叔介绍对象是希望他早一点找到归宿,以证明我的身份,不让我作为我爸爸唯一的儿子这一角色处于一直被怀疑的境地——而不是为了做生意。张姑姑好几次看到我都说,你一点儿都不像你爸爸的儿子,你就像一只四处乱蹿的野老鼠。她说的后半部分一点儿没错,我是一只老鼠,但我爸爸本来就是一只老鼠。我这只老鼠,偏偏就是我爸爸生的。张姑姑说姿色也有一点儿姿色,她的眉毛每天要上扬五百次,也许在跟你说话的时候就上扬了两百次。除了自动上扬的眉毛,她的脸蛋也很可爱,只是眼角边上的鱼尾纹大煞风景。不过她实在是一个无趣的人,接下来她就对我说那你妈妈呢?找你妈问问,她生的到底是你还是你叔叔。她早知道我自从我出生以来就没见过我妈妈,她这是成心。真是见鬼。我不知道她为何如此关心我的身世,可能只是出于好奇。但的确因为我的叔叔那只跟屁虫一直跟着我的爸爸,就像我爸爸的一条尾巴一样,让我很难堪。加上个子大小和相貌相像(他们是很相像,但兄弟俩长得像有什么好奇怪的),很多不认识我爸爸或者刚刚认识我爸爸的人见到我爸爸和我叔叔的时候经常摸着我的叔叔的脑袋对我的爸爸说,你儿子可真像你。而当我也在场的时候,他们就不会摸着我的脑袋说出这样的话,这种情况一直让我很沮丧。并不是我一定要让别人知道我的爸爸是谁,或者我爸爸唯一的儿子是不是我,说实话,有这么一个傻大个做爸爸并不见得多有面子,但这是事实,谁也他妈的没有权力更改事实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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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十月 2005年第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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