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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叔的镜子


□ 马雨默

  骆叔是我的继父。
  妈妈嫁给他的时候,我差不多十岁。
  当时我挺孤独,因为是私生子的缘故,没人愿意跟我玩。于是我就成了一个沉思默想的人。
  我常常想起我的亲生父亲。我从没见过他,对我来说,他是个难解的谜题。我怀疑他是否真的存在。我曾就此问过我的小学老师,那个戴眼镜的胖女士,她只是暧昧地笑笑,要我回家去问妈妈,可是又给了我一条真理,她说,小强,你记住,每个人都有父亲,不管他是谁。
  我也曾问过邻居大婶们,有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她们兴致勃勃地告诉我一大堆关于他的传闻,传闻与传闻之间相互交错,矛盾百出,她们争论不休,互不相让,后来我终于知道,她们中没有一个见过他。
  还是妈妈给了我一点线索。她说,小强,你们长得很像,照照镜子,你就知道他长什么样了。可是每次我照镜子,都只看见我自己,久而久之,我会以为我就是我自己的父亲。这当然是我的幻觉,可我还是被搞糊涂了,就这样,镜子成了我与虚幻的父亲相连接的纽带。
  我所说的镜子就是蛋圆形,书本大小,放在妈妈桌上的那面,它可能陪我妈妈度过了整个少女时期。
  我们住在外婆留下的房子里,西园路117弄5号。
  我和妈妈两个人相依为命。
  那时候,整个弄堂的人都在跟我们作对。他们叫我妈妈阿秀,声调中带着轻蔑,即使我们友好地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也常常不理不睬,他们总是在背后议论我们,有时甚至故意欺负我们,抢走我的书包扔上房顶,或是往我们新洗的衣服上甩泥巴。
  惟一对我们另眼相看的只有骆叔。他当时住在我们家隔壁的亭子间,大约三十五六岁,长相丑陋,有着异于常人的剽悍体格。弄堂里没人知道他的来历,谁也记不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住在这里的,他对自己的过去也闭口不谈,所以又引起了许多猜测,有人说他坐过牢,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可我却喜欢他。
  骆叔出身低贱,几乎没读过什么书,我怀疑他连初中都没有读完,但他根本就不在乎,对他来说,多识几个字似乎一点意义都没有。他有一套自己的哲学,是江湖道义和旧时代因果报应的综合。这些思想被他用最简洁的方式表达出来,显得既古怪又深奥,似乎早已超出了书本的范畴。他在弄堂口摆了一个水果摊,赚取微薄的收入,没有女人,没有朋友,是个独来独往的人。尽管我对他仰慕已久,但我们向无瓜葛,每天放学,我都看见他孤独地坐在一大堆鲜嫩的水果后面发呆。有时候,他也会跟我打招呼。
  他问我:“你是李明秀的儿子?”
  我说:“是的。”
  他点点头,我走自己的路,我们又各不相干了。
  那个时候,不光弄堂里的人欺负我们,学校里的同学也不放过我。班上有几个人尤其喜欢拿我开心。如果我戴着帽子,他们就会抢过去丢来丢去地玩,最后扔出窗外,我就得走很多路把它捡回来,有时候它掉在一大堆垃圾里,上面还粘着发臭的鱼肠子;他们也喜欢揍我,常常几个人把我按倒在地,骑在我身上,哼着难听的调子,用各种方式折磨我,我总是希望自己在他们的歌声里突然死去;有时他们也往我的书包里撒尿,这已经算很仁慈了。我曾想把这些事告诉老师,可又觉得十分羞愧,难以启齿;我也曾想跟他们好好干上一架,可我势单力薄,而且缺乏勇气。
  有一次放学的时候,他们又尾随着我。我知道他们准备随时对我发起猛烈的进攻。我快步向前走,他们三个紧紧地跟在我身后。为首那个先冲上来抓我的头发,我猛地甩开他,发疯般的往家的方向跑,可他们仍不死心,发火地怒吼着,恶狠狠地朝我追来。我奔到弄堂口,骆叔的水果摊就在眼前,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只有请求援助了。此时,后面的几个人正好赶到,他们充满嘲弄地瞧着我,仿佛在说“搬救兵也没用,哈哈”。
  当时,骆叔看看我,并没有露出要帮我的意思,我心里暗暗着急,他却突然从大堆红扑扑的苹果后面抽出一把长长的,擦得锃亮的西瓜刀,他把刀递给我,说:“自己把事情解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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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自:当代 2000年第0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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