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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来人了 【原载《山东文学》2012年第3期]


□ 东 紫

  1

  李传正一大早就用看破铜烂铁的眼神看着在床上缩成一团的儿子李正确。看着看着,他的眼神却逐渐柔软起来,尤其是当李正确的母亲姚素菊洗完脸端着半盆泛着肥皂沫的水从他眼前挤过去,走向公共水房的时候,他柔软的眼神随着她的后背走到门口,收回来,重新落到李正确的床上,声音也跟着软化了,正确,起床了,你妈给你打洗脸水去了,赶紧起了。他用拐杖轻轻蹭着右手虎口处发痒的疤痕,看看他唯一的儿子再看看窗外阴霾的天。

  嗯。李正确用鼻子应了一声。李正确的鼻子随他母亲,细细的,长长的,白白的,瘦瘦的,平日里发出的声音本就单薄羞怯,此时,因为睡梦中体内的气息散淡不经,一声嗯就格外的懒散无力,传到李传正耳朵里就成了一根细细的银针,扎得他蹭痒痒的手停下来,手背上那英雄的有着藤蔓和花朵样子的疤痕立刻有了风中的姿态。但,一瞬间,风就止了,那藤蔓和花朵缠绕着的棕色枝干攀住了拐杖。咚!李正确的钢丝行军床和拐杖一起发出了男性的狂野的愤怒声响。

  干什么?大清早的。李正确睁开细长的单眼皮皱着他稀疏的无精打采的眉毛不耐烦地看着父亲。他的不耐烦也是细长的无精打采的,蛛丝一样就把父亲恨铁不成钢的愤怒给缠绕住了。李传正涌到眼珠子上的力量,没有儿子力量的回顶,闪跌下来,软塌塌地落到唇上——干什么?你也不看看都几点了?我和你妈都洗刷完了,你还赖在床上。

  李正确坐起身,翻开枕头拿起被压得板板正正的白衬领围到脖子上扣好,然后往身上套藏蓝色圆领毛衣。毛衣是姐姐李达莱上个月为他织的,反针做底,正针织结出麦穗,每个麦穗长约十厘米,自下而上共有七八行。姐姐送毛衣给他那天捏着毛衣的两个肩说,看这麦穗织得怎么样,我同事都说好呢,八垄,一垄二十个,一百六十个麦穗,织得我手酸。李正确心里暖暖的,他嘿嘿着说,八垄,说得跟蹲在麦子地里似的。姐姐催促他穿上试试。他抬抬下巴说,留着我生日那天穿。李达莱知道这句话就是弟弟对毛衣的充分肯定——她的弟弟和别人不同——别人一年里最在意的日子是过年,李正确最在意的是生日。他从十七岁时就开始把生日过得在意而隆重。当然,那份在意和隆重都是他个人的——他会在头一天先理发再进澡堂彻彻底底地洗个澡,从澡堂子里回到家抱着脚丫子把指甲铰得紧挨着肉,然后换上最好的衣服,等待生日的到来。

  2

  李正确第一次给自己搞隆重生日仪式的时候他正读高二,一家人用吃惊的眼神看着他翻箱倒柜地折腾完毕后,姚素菊说,这是发哪门子神经?离过年还好几天呢。李正确说,过年有什么了不起的,过生日才是最重要的,因为这一天这个世界上才有了这个人。生日?姚素菊在心里算着日子——前天赶集买辞灶果,明天应该是小年了。姚的思绪一下子到了十七年前的腊月——她挺着大肚子牵着女儿达莱的手在铁路家属院门口等老家的表哥。表哥嘴里呼哧着白气,胳肢窝里夹了个包袱,一看见她们就掏口袋,摸出七八颗花生给女儿说,表舅给你带辞灶果了。女儿两只小手弯成小瓢接着,踮了脚尖举高了给她看。她看见女儿馋馋的眼神,赶紧剥开一粒塞进女儿嘴里。一股会飞的香气从女儿的嘴里蹿出来,漫过1962年干冷饥饿的空气钻进她的鼻子里,她的肚子顿时疼起来,疼得她接不了表哥递过来的蓝底白花缀着黑补丁的包袱——里面是她的娘用自己的两个褂子大襟给外孙缝的棉袄。她对表哥说,这是个馋孩子,闻着香味就要出来了。

  姚素菊酸楚地把思绪扯回到眼前,看着十七岁的儿子说,今天真是正确的生日啊,我煮长寿面去。她在李正确的床上放上面板,和了一团面,揉着。李传正催促儿子说,等你妈擀出面条来,人该饿瘪了,先喝碗粥垫垫。李正确摇摇头,直直地站在床头看着母亲把面团一下下擀成薄薄的盖顶大的圆,然后,把圆叠成半圆,把半圆再折叠三次,用刀切成筷子粗的条,像成排的粉笔画出的111111111,母亲切完,用手抓起那些l轻轻一抖索,1们就成了相互盘绕纠结的一堆——李正确面对着他热气腾腾的生日面,下筷子前深吸了口气,他用筷子挑起面条,把它们扯成长长的笔直的l,然后把吸进肚子里的冷气慢慢地放出来,把1们送进去。十七岁的装了一肚子l的李正确在1979年腊月的早晨坐在饭桌前挺直了身子,他想到自己应该活成个1,不弯不折,不歪不斜,独一无二,正正确确。虽然常有人拿他的名字开玩笑,他自己却喜欢它看重它——因为他母亲曾不止一次地和他讲起过这个名字的来源——我生你姐的时候,你爹的脸阴了整整三天,三天后他给我下命令——下一个,无论如何也要给我生个带把儿的!我李传正不能没儿子!等生了你,你爹乐得拿拐杖直捣地,一个劲地夸我——姚素菊你终于干了一件正确的事!这儿就叫正确!你生下来十天才睁眼,那十天里你爹天天趴床边上喊你,正确,睁开眼看看爹!我就坚持叫你狗狗,人家说名字越贱越好养活,你那拧爹最终还是给你起成了大名。

  十七岁之后的李正确并不知道如何让自己活成个独一无二的1,他只得坚守着生日前对自己隆重而苛刻的清洗和修剪。坚守着吃l的仪式。大学落榜的李正确被分到了光华百货楼布匹组当售货员,每天拿着一根一米长的姜黄色的木尺测量五颜六色的布,他在尺子上找准顾客需求的尺寸后,对准尺子上那道短短的l用剪刀在布上剪下另一个小小的1,然后双手扯住裂口使劲一撕,或清脆或暗哑的分裂声音就出来了。遇到厚实的或斜纹布时,就只得把布折出1来,用剪刀慢慢地顺着1剪出两个l来。清闲的时候,李正确就会想到自己的工作总是跟1打交道,而自己从十七岁立下的目标却越来越不可能了,他看着成群的或单个的顾客,知道自己和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了,他用那把姜黄色的上面密布了一百个1的尺子拍打着柜台上看起来像肥胖的l的布卷,心里泛出淡淡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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