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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正万

  田本义喝酒有一个固定动作:三个指头夹住土碗的边儿,喝一口,鼻子皱一下,喉咙咕嘟一声,很响。鼻子皱三下,喉咙响三声,酒碗就空了。他每次只买三两,每次只喝三口。站着喝。
  这个习惯是长期搞野外工作养成的。野外二字在城里人看来,似乎含有远天远地、荒山野岭的景象。其实我们搞地质的人说的野外,主要是指农村。我们习惯把不在队部进行的地质工作都叫作野外工作。
  野外工作当然是很辛苦的。两个或三个人,勤快的背个水壶,不勤快的只拿个地质锤和罗盘。从天亮走到天黑。工作很简单,一个人拿图,一个人拿记录簿,把沿途看见的地质现象记在本子上,标注在图上。走走停停,一天下来,没有八十里也有六十里。最麻烦的是中午饭。再高的山,再深的峡谷,在外面看完全不适合人居住,可走进去,总会遇着五六户甚至十几户人家。麻烦的是你得开口向老乡求情,请他煮两个人的饭,虽说要给钱,可总让人觉得这是在向别人乞食。不像进饭店那么理直气壮。老乡都不很热情,原因是他们都是吃两顿,早上一顿在十点,晚上一顿在七点。即使吃三顿,第一顿九点,第二顿下午三点,第三顿晚上八点。而地质队的人是从城里来的,中饭习惯在十二点。和乡下的吃饭时间不合卯。如果搭在一起吃,多双筷子多对碗,老乡还是愿意的,也不会收什么钱。可要他们放下活路单煮一顿,的确是不乐意的。他会觉得没什么菜,没什么菜怎么好意思收你的钱?饭煮给你吃了,钱不好意思收,还把活路耽搁了,自然不怎么乐意。这时候地质队的人就不得不多说几句好话,央情央情,心里却在骂自己:操你先人,怎么不学个别的专业,学这个鸡巴地质,可怜死了。
  如果凑巧路边有小商店,那就买包饼干,再来瓶啤酒,中饭就不用再求老乡了。站在商店外面,像吹号一样把啤酒吹完,砰地一声砸碎瓶子——我们叫放火炮,看谁放得最响。然后继续赶路。
  我从学校毕业分到这个地质队的时候,队上子弟学校差语文老师,我去教了三年书,然后才到野外去搞地质。这时我才知道有个人叫田本义。这时候他已经四十多岁了,身材高大,脸腊黑,像被架在坑上熏过。别人告诉我,这是喝酒喝多了造成的。人很随和,话不多,爱笑。可因为太喜欢喝酒,就容易受别人佻挞取笑。他早上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揪起瓶子喝一口,被子还没掀开,眼睛也没睁开,那手像寻找食物的老蛇一样,在床脚探来探去,没摸到酒瓶之前脸上无比严肃,摸到酒瓶后,那脸立即绽开笑容,像儿童一样天真。晚上睡觉之前也要喝一口,像有些婴儿非要在睡觉之前吃奶一样,不喝一口他就睡不着。虽然是一个分队工作,但我没和他一起在野外跑过。据和他一组的人说,只要有商店,中午饭他可以不吃,打三两烧酒喝了就行了。
  一个分队也就十来个人,野外生活是很枯燥的,雨天没法出去,大家便窝在屋里吹牛或者打牌。田本义不喜欢吹牛也不喜欢打牌,他喜欢一个人到村子里去闲逛。每次他一走,分队总有一个人会说,老田又去逗姑娘去了。每次都一样。他回来的时候,就有人问他,是不是逗姑娘去了?也是每次都一样。他笑笑,不反驳也不生气,走到床面前,从床脚抓出酒瓶,喝一口,然后故意说,你们不去太可惜了,村子里的姑娘乖得很。其他人便问他怎么个乖法,然后大家便跟着胡扯。开始我以为他真的是去逗姑娘去了。有一天我到山上去看一个年轻人捕画眉,他回家的时候邀我到他家去玩。走进村子,我看见田本义坐在小商店外面,在和商店里的老板吹牛,老板可不是什么姑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窗台上放着一个土碗,田本义看见我,三个指头夹住碗边儿,非要叫我过去搞一口。我这才知道他们说他去逗姑娘,不过是因为自己无聊得发慌,找田本义开玩笑解闷儿。晚上我回到分队,他们也说我去逗姑娘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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