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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访施蛰存(外一篇)


□ 余禺

余  禺

仿佛是梦中情景的重现。当我计划着如何去拜访施蛰存老先生,并且着手实施计划时,我感到那似乎是多年前早就预设好的一件应让我去履行的事。细想起来我依稀记得自己曾经读过台湾某位作家写的对施老先生的访问记。在前一天夜里好心肠的格非帮助我寻找李劫时我就感觉到事情的难度。这不仅因为与施老先生关系不错的李劫不可能带我去拜访施府——他正躲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炮制他的大作,要到下星期二才能回华师大,而我那时将离开上海前去无锡。另一位与施老先生过从较密的华师大教师陈子善则身在日本东京,我也就不能向他借光了——还因为年事已高的施老的确应该闭门谢客去过他安宁的晚年生活。我一方面因为性格执著使然,另方面也因为对施老先生的仰慕,或者还因为有别的心理因素吧(我自己也说不大清楚),使得一双不听话的手去拎起电话听筒,拨号。我几乎要放弃这个计划——当我打了几次施家的电话而均无人接听后。这是下午二时三十分,我正考虑是否用这半天时间干点儿别的,却犹豫再三不能决定。到了三点,我想这个时间打电话也许更合适一些,于是试着最后打一次。未曾想,这一次电话有人接了,对方显然是个老太太,她听不懂我说的普通话。我原就设想接电话的不会是施老先生本人,我把准备说的话尽量用标准的普通话来发音,但对方还是不能接受,而我也听不清她的上海口音。鬼使神差地,我竟然得益于对方——大概是施老太太吧——她的耳背以及彼此语音的障碍;百般无奈之际我竟然脱口而出说电话不好使,相互听不清楚,不如我到府上拜访,与施先生面谈更方便。我强调说我住在华师大,离施府并不太远。施老太太也脱口说,你要来就来好了。于是我紧接着询问住址,在通讯簿上记下了施府的门牌号码。

凭一向较好的探路的能力,我不太困难就找到了要找的地方。那是一幢上海的旧式房子,在愚园路,楼下是邮局。看上去它所拥有的岁月跟我要找的人相仿。黑暗的楼梯,踩上去有点儿响动的木质地板。上了二楼,一位很有礼貌,而且显然已经有了不俗的待人风范的女佣为我在前面引路。我注意到那旧的地板上的油漆依然铮铮地发亮,就像随后我走进施老先生的书房时的感觉一样,那是一种在岁月中保留的东西,一种文化的气场。先向我这个不速之客问话的是施老太太,她带着浓重上海口音的普通话仍然使我要竖起双耳来倾听。当我回答说我们刚才通过电话,我是从福建来的时,老太太接下来说的终于让我听懂了,她像是在责问我怎么说自己是华师大的,我恍然大悟,却深觉不安:我的所作所为变成了一种预谋,一种南方人该死的骗术。但既来之则安之,我相信我的解释恐怕未能使二老满意。尴尬的场面终于因施老先生开问而化解。我忐忑未消地说明来意,但未曾想施老先生更加耳背,他向我做了解释,拿纸笔让我把要说的话写下来,威严中有善意的抱歉。我赶忙连连称好,一边接过纸笔,一边从提包里取出《台港文学选刊》送给施老先生,又取出名片递到他的面前。施老先生这时已戴好他的助听器,接过名片时说:“有这个好。”

接下来借先生翻阅我送的刊物的时间,我挥笔急写,先说明来意,间有不能不表达的客套,比如对前辈大师的问候,以及应当有的、晚之又晚辈的诚恳的敬意——以不过度谦卑的语气——接着不忘记自己的使命,婉转试探地提出请求。我相信我只用了几分钟(且一气不停)就字迹端正、文通句顺并文雅而得体地写完了几百字的书面语呈给施老先生。施老拿放大镜来看,其神态似乎对我的神速表示赞赏,这使我有几分得意。但施老很快看完我的书面“献辞”,说我给的题目太大,他已多年不写东西,很久闭门不出了,对外面的世界也不了解,很难写这样的文章;他并说自己身体不好,而且近来感到全身无力。他很实在地表示接受我的刊物的请求,但并不能肯定文章能写,要看情况而定。我心下掐指一算,施老已是九十三岁高龄,顿时觉得自己的唐突。我当即表示那是当然,先生的健康要紧,自己实在太不懂事;若先生写的话也只需三言两语,我们只要短稿,不必写长文。施老再次表示题目太大。紧接着他指着案头上我刚送给他的刊物对我说:“你们不要发太多小说,如今小说已经显得太多了,也写得差,还是多发点散文好。”并说:“要学外文。从前上海书店里能直接买到外文书。”我当场取出笔记本记下了施老的谈话,心下觉得十二分的惭愧。

当我记好后施老不再说什么,他交给我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在福建游山玩水》,问卢为峰,托他找一下。或郭风。”卡片的右上角署“施”。先生解释说华师大正在编他的书,要找回在福建的那篇文章。这样的事托给我,我当然没有二话,只觉得短暂时间里,先生对我有了信任。当我把卡片放好,建议给先生拍照时,他欣然应允。他一面掖了掖身上的睡衣,说自己老了,一面起身去打开案头上的台灯,这使他瘦小的身躯和略狭的脸面焕然有了光彩,脸上的明暗对比也更强烈了。我极其尴尬地用我的“傻瓜机”匆匆地摁了两下,便收拾提包告辞。先生关切地指出我的提包——公文夹包用塑料购物袋套着拎——外层的破洞,我回说不碍事,转身时笨手笨脚地踢了一下门边的木椅子,回头见先生始终端坐在书桌前目送我,这才记起刚才先生还伸手同我握手告别,心中于是升起一股要给先生鞠一躬再走的冲动,终于还是没有行这个礼,只是回首再看一眼书房,便退身而出了。施老太太仍叮嘱走好,并吩咐女佣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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