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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政府、银行之间的利益纠葛 ——以1 935年荣氏申新七厂被拍卖事件为中心


□ 徐锋华

  摘 要:1935年,荣氏申新七厂被汇丰银行拍卖、日商低价购买。荣氏兄弟利用舆论,请求政府、银行施援。华资银行界出于自身利益袖手旁观、唯求自保。南京国民政府迫于舆论压力加以过问,但内部难以达成一致,其迁延不决的做法一度将申七推向危险的边缘。在民族主义浪潮下,荣氏申新七厂暂时得以保全。国民政府借此展开对国内银行业的彻底改组,成为这一事件的最大赢家。申七事件凸显企业、政府、银行三者之间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关系。

  关键词:申七事件 荣氏企业 南京国民政府 华资银行

  申新七厂拍卖案是中国近代经济史上一桩轰动全国、影响巨大的社会事件。从1935年2月24日汇丰银行发布拍卖公告,到3月15日尘埃落定,前后虽仅20天,但上海滩各大报刊竞相刊登新闻或社论,表达对申新七厂被外国人拍卖和购买的不同观感。媒体和舆论的猛烈声势汇成强大的社会压力,与企业休戚相关的政府部门和银行机构不得不介入过问,牵涉其中的英、日两国在中国民族主义情绪高涨的威慑下,不得不撤销拍卖案,荣氏申新七厂得以保全。这个富有戏剧性的重大事件,历来为各方人士津津乐道。学术界也不乏关注,但多为一般性的史实记叙,专题研究尚付阙如。

  申新七厂为什么会被拍卖?为什么会引起社会极大关注?国民政府和华资银行对其究竟持何态度?其态度对事件的发展走向及最终解决产生什么影响?与该事件密切关联的汇丰银行和日本商人的态度是如何发生改变的?这一拍卖和反拍卖事件反映出什么社会问题?都值得探讨。本文主要是从政企、银企关系人手,试图解析申新七厂被汇丰拍卖过程中,多方利益错综复杂的矛盾纠葛,再现相关各方围绕被拍卖事件展开的真实互动,进而探究其背后的深层原因及历史影响。

  一、危机背景下的中国民族企业

  由荣宗敬、荣德生兄弟1915年创办的申新纺织公司,是中国近代著名的民族企业,至1922年已发展为4个纱厂13万多纱锭的规模。1925 1931年间,荣氏兄弟在市场竞争中趁机兼并,利用抵押贷款新增5个厂。申新七厂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组建的。它原为德国商人1896年在香港创办的瑞记纱厂,一战后由英国商号安利洋行接手经管,迁到上海,改称东方纱厂。1928年夏,该厂因经营不善,连年亏损,定价175万两标售。荣氏兄弟几经磋商,“买下押入汇丰”,以所获贷款作为运营资金投入生产,旋即于1929年1月全部开工,用产品销售的利润分批偿还银行。这种负债扩充的经营方式使申新企业一度得到飞速发展,但其前提是工厂必须运转顺利,否则就会陷入难以为继的窘境。

  就在申新七厂肇建这一年,世界爆发大范围经济危机,并逐渐波及中国。外国资本视生产力较低且关税不能自主的中国为最佳的危机转嫁场所,中国经济遂堕入严重危机。日本在华纱厂趁机进一步加紧扩张,“其增进之速,远迈我国,允为中国纱厂之劲敌”,给华商造成严重威胁。有学者总结,中国近代新式企业发展面临的主要障碍来自五个方面,包括“外资的竞争、政府的软弱、资本的不足、技术的落后和动力的缺乏”。这几点固然都值得重点关注,不过在全面抗战爆发前,对于中国民族企业家来说,面对的最大威胁应该还是享有治外法权庇护、生产效率较高的外资企业,尤其是日资企业。近代中国人自办之工业,“首推纱业,而中日工业竞争最烈者,亦莫如纱业”。中国棉纺织业由1920年代中、英、日三足鼎立的局面逐渐演变为1930年代中、日间的对抗。荣宗敬曾说,“多买一只锭子,就像多得一支枪”。他发展工业的目的,乃为“杜侵略”、“抵外货”,即便财力不及,也设法为之。不过,华商企业虽奋力抗争,但终究实力难及。据统计,1931-1936年间,在日商蓄意倾轧下,中国棉纺织业能始终维持营业而不经失败异动的华厂不到10家。

  1931年,因九一八事变和大水灾的影响,中国国内市场的购买力进一步下降,纱价剧跌。至1934年,全国92家纱厂中,“每日亏本约6万元之巨,全年合计当在2500万元之巨”。荣氏纺织企业的情况也不例外。1931年及其后一年多的时间里,申新品牌人钟42支纱“每包从325两跌到206两”,估计每个开工的纱厂平均“每年要赔蚀资本的四分之一”,并且产品质量越好,赔累愈多。荣氏纺织企业处于空前的产销逆境,从极盛时期的高峰走向低谷。1932年申新九厂因迁建厂房,向英商麦加利银行押借巨款,申新三厂也将全部厂产抵押于中国银行。1933年中国纺织业突发恐慌,纱布市价继续下跌,而申新四厂不幸毁于火灾,加上荣宗敬父子投机失败,申新的财务危机愈发严峻。至次年,申新各厂几乎抵押殆尽。更糟糕的是,1934年3月,一向与申新公司来往密切的银钱业声言不再对其放款。至6月底,荣氏申新公司资产共值6800万余元,而负债逾6300万元,已是举步维艰。到期“应付500万元,银行方面已无物可押;十六家往来钱庄,谨防自己危险,不肯再放,危急存亡”,7月4日宣布停业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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