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抠号


□ 方明贵

  

  高中毕业,我回队。队是生产队。回队头一天,队长安排我起大粪。大粪我熟悉,就是肚里存不住的货,自动泄出来,先泄自家厕所里,再由挑大粪的人来,一家一家的,给挑走,挑进公家大粪坑里,沤,沤上一两个月,起出来,才叫大粪。这样的大粪有劲儿,上到地里庄稼愿意长。所以,农民对大粪都有感情。可我不行,不但没感情,还鼻子斤斤着,尽量躲开它一点。队长眼睛毒,看我这个熊样,立刻发挥他权力优势,把我调离开,安排我去挑大粪。队长意思谁都心明镜:你小子不是想躲吗?给你来个前后夹击,看你怎么躲!何谓前后夹击?挑大粪的,一共两个桶,前边一个桶,后边一个桶,两个桶包围你,你往哪儿躲?

  事情就是从挑大粪开始的。

  我们生产队官方称谓:园艺队。而民间不这么叫,叫蔬菜队。说白了,就是一个种菜的生产队。另外,我们队也属于自然村,自然的,也有村名,叫温泉村。何以叫温泉村?以后我会解释这个的。

  最初我对队长心存不满,可挑粪两天,发现其中蛮有乐趣。比如,两个大粪桶的吊环比较长,这样一来,担起粪了两个粪桶的底部几乎贴地。可是它却从来碰不着地!你说神奇不?再比如,一根大粪扁垣,特别长,老长老长。之前我没明白它为什么老长老长的,这回轮到我亲身体验了,我滴妈呀,原来扁担长,一旦粪水洒了出来,不会溅到自己脚上啊!扁担长,等于安全半径也长呀。我们挑粪组一共十几个人,出去的时候,十几个人一起出去;回来的时候,十几个人一起回来。出去,就是去镇上挑粪。回来,就是从镇上挑粪回来。镇上和生产队之间,隔着菜地。挑粪组来回去镇上的小路,必须经过菜地。小路两边种的是土豆,正值土豆花开,挑粪组从镇上回来途经那里,远看了,隔着大片土豆地,你看不见我们下面的粪桶,而十几条横在肩上的大长扁担,忽闪忽闪,就像我们有了很大的翅膀,在土豆地上低空掠飞。大粪组长,是个有点爱虚荣的家伙,发现远处有人向我们这里张望,他利用他的小权力,命令我们:换左肩!我们就刷的一下,把大粪扁担换到了左肩上。然后组长又命令:换右肩!我们就刷的一下,把大粪扁担换到了右肩上。那种一字排开的雁阵,那种极具表演秀的劳动,至今回想起来都让我很有艺术成就感啊。

  可是有一天,我在镇上挑大粪,刚从一条胡同拐出来,迎面的,遇见高中女同学,韩玉霞。读高一时,我俩曾同桌。人家长得漂亮,心里想看她,可眼睛又不敢去看,就动了歪念,起早爬出被窝,去山上摘樱桃。摘了满满有一兜,趁着早雾掩护,提前钻进教室,将那一兜樱桃放人韩玉霞桌里。桌子是翻盖的,我想象着,韩玉霞翻开桌盖时,会是一种怎样的惊喜?可我又害怕别人发现是我偷送樱桃给她的,为避开嫌疑,我又在早雾的掩护下,赶紧离开学校。那天上学,我比平时晚去了几分钟。结果,嫌疑避开了,却没有看到韩玉霞翻开桌盖那一刻表情。我便偷偷注意她,一连几天,都没看出她有什么变化,好像她根本就没吃过樱桃似的,弄得我以后再也不敢造次了。

  高三那年开运动会,我俩有过一次接触。长跑属于我们班的弱项。想不跑,可学校规定,哪一项都不准弃权。无奈的,老师找到了我,安排我跑五千。什么?让我跑五千?我直摇头,并说:老师我不行啊。老师说:那你说谁行啊?我知道谁都不行才安排你跑的。我还是一个劲儿摇头。老师说:要不,你指一个出来谁行,我就安排谁。我把我们班上挨个的想了,还真没谁行的。老师看我没吱声,就说:有什么难心的,不妨说出来?我说:鞋,我有。老师说:那好吧,短裤,我给你借。听老师说给我借短裤,我有点后悔,后悔说鞋也没有就好了。假如说鞋也没有,老师定会给我借的。可我爱面子,说自己连鞋都没有,多掉价啊。就这么滴,放学时,我偷拿老师一根粉笔,回家。刚进家门,立刻脱掉脚上鞋,把鞋放盆里,灌水,哗哗的,用鞋刷子奋力洗刷。洗刷完了,把鞋挂在菜园边的板障子上,空,等水空净,趁着两只鞋潮乎乎,赶紧拿出粉笔,往鞋上抹。抹得要均匀,否则你当时看不出来,等鞋干了,鞋成了花花搭搭的鞋,寒碜死了,还不如不抹。所以,我给鞋抹粉笔,算有经验的。抹完粉笔还不算完,晚饭后,趁着锅里有温度,在锅里横两条木棍,鞋搭在木棍上,盖上锅盖,就可以睡觉了。第二天早,揭开锅盖看,两只鞋就成了白鞋。这样烘干的鞋:贼白。刚穿脚上,我觉得扎眼,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走路都不会走了。于是我抓把灰,往上边轻轻撒了点灰。接下来走路,心里就舒服多了。那年头,能穿上白鞋,不一般人啊。但给白鞋撒了一点灰才可接受,由此得出一个真理:什么东西都不可追求完美,太完美了会远离大众,次完美,才更具普世价值。

  跑五千是最后一个项目,属于压轴,最吸引眼球。可谁都明白,吸引眼球是一二名,哪怕第三也行,而我,心明镜,我是小鱼拴在大鱼串里,哪是长跑那块料啊。别说我心明镜,全校也都心明镜,长跑是我们班弱项,所以,发令枪响,别的班级锣鼓喧天摇旗呐喊组成最强啦啦队阵容,而我们班,哑巴悄声的,一片沉默。在弯道处,别的班级都有几名同学守候那儿,准备给自己班级运动员送水。何谓送水?其实很简单,手擎一只瓷缸,里面装着水,当然了,里面也泡着一只手绢,等运动员跑过来,掏出手绢,递给他,就叫送水了。那时没有矿泉水,用手绢送水,应该算当时最智慧的发明了。我心明镜,弯道处没有我们班的人,可跑到那里,还是朝那里望了一眼。结果,白望了,确实没有我们班的人。细说也没什么,有人又能怎么样?有人也不能帮我跑,还不得我自己跑?所以对我来说,有人没人都一个样。然而跑了几圈,感觉不行了。最初感觉,口发干,接着嗓子发紧,上不来气。这都不算事,算事的,是别的班级啦啦队,一看我越来越落后,领头的那小子干脆冲我喊:喂!傻小子!掉过头来跑,你肯定第一呀!领头的也是领喊的,他这一领喊不要紧,我的妈呀,别的班级啦啦队也都加入进来跟着喊:傻小子!倒第一!傻小子!倒第一!就在这一片倒彩声里,忽然听见有谁喊我名字:方明贵!我循声望去,是韩玉霞,她挤在弯道区里,怕我看不见她,一只手在她头顶上方使劲摇,并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经过弯道区,我从她手里接过湿手绢,快速塞嘴里。可我抓她手绢时太用力,连她手也一起抓了,等我跑过去之后,听后边扑通一声,估计把她带倒了。我想回头看她一下,只听她喊:快跑呀你!于是我顾不得她,继续往前跑。不过,湿手绢塞嘴里之后,一股瓦凉沁人心肺,这才懂得,什么叫解渴啊。我跑完一圈再过来,她站那里好好的,跟没事似的,也就放心了。当我看她伸出一只手,是空的,心就明镜,她等着接手绢呢。我立刻从嘴里扯出手绢,塞给她。等我再跑一圈,回来,看见她从瓷缸里捞出手绢,趁着湿拉拉,虚握手里,平举着,等待我再拿。这回我加了小心,没有抓她手,抓了手绢,继续塞嘴里,继续跑。不用说,那次长跑成绩很糟糕。事后想想,也算对得起别的班级啦啦队了,终于没让他们白喊,我得了倒数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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