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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 晶

走马上任,刚到赤卫县当副书记的蔡民,目睹了赤卫县一次所谓的民主选举,他的心沉甸甸的。他知道,赤卫县并不欢迎他,但他仍是辛勤劳碌地做着为老百姓幸福的工作。为此,他得罪了不少人,有人告他的黑状。书记和县各级领导下乡也不通知他,甚至,他还被打得住进了医院。又一次选举开始了,这是赤卫县每五年一次的换届选举,蔡民的命运到底如何?



太行山赤裸裸的岩石下,有一条往西流淌的小河。千百年来她从不改道,一直守卫着秃山荒岭依河而立的古老县城。黎民百姓敬佩她不嫌母丑,哺育两岸赤褐色贫瘠的土地,给她起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字赤卫河。县志上记载,这就是赤卫县名的由来。
历史为百姓留言,几十位县令到如今是江山依旧。他们开始怨恨自己的母亲,赤卫县从古传承了“赤卫河水向西流,清官不到头”的谚语。
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三月的赤卫河开始解冻了。尺把厚银灰色的冰层上镀满了铁锈,它就像熟透的豆荚,鼓胀着,爆裂着。一股清新透亮的河水从冰凌下钻了出来,溢出河面,冲刷着漫长冬夜沉积的污垢。
蔡民还未从新年喜庆的蒸笼中彻底解脱的时候,地委一纸公文,他从地委研究室理论科长一夜之间就变成了赤卫县委的副书记。
柏油路不见了,吉普车在沙石铺就的三级公路上足足颠簸了三个小时,驶到冰排碰撞发出嘎嘎作响的赤卫河边,太阳眼看已经落在赤卫河西流的尽头。
汽车不能穿越河面到达对岸的县城,他们索性沿着河的南岸逆水而上。在临近东关河道狭窄的地方有一座由原木搭建的浮桥。赤卫县委书记姜水河在桥边等候多时。蔡民和他不认识。显然,这绝不是来接他这位新来的副七品。车里有姜水河的恩师地委组织部长。
接风宴席上姜水河向地委保证,蔡民作为县委委员的候选人已经向党代表们公布了,明天选举一定全票当选,请组织部长放心。
结果呢,蔡民十分敬重姜水河他这位班长的政治驾驭力,县委委员全票,常委全票,副书记全票,三个全票当然也包括了自己为自己投的那庄严的一票。他就像做了一场梦,堂堂皇皇地当上了赤卫县委的副书记。紧接下来的就是赤卫县七届一次人民代表大会,选举产生新的人民政府组成人员。
蔡民被分配在农口永宁乡代表团,二十几位代表气氛热烈,情绪激昂。嘈杂的喧闹声把原本不大的小会议室挤得就像猪尿泡,一捅就炸。他真不习惯这种只有小酒馆里才会出现的局面。蔡民挣脱代表们粗鲁的客套,坚持坐在会议室的门边,不时拉开门换一换酒烟混杂的空气。省人大常委会通过的公共场所禁烟的条令,在这山高皇帝远的赤卫县,早就变成了一团废纸擦了屁股。蔡民还不知道县委副书记的厉害,他没有胆量行使一下自己的权力,让会议尽快进入主题。他太知识分子化了,对农民根本不懂,几次示意刚刚结识的代表团长,永宁乡党委书记张来福。
蔡民往上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近视镜,他终于看到张来福站了起来,高高大大的身躯,黑里透红的脸膛。中午一碗红烧猪肉进肚外加四两沙城老白干,他的脸显得十分有光彩,只见他大手轻轻一举,会议室顷刻就变得鸦雀无声。代表们都在极力控制着涌上脸的酒力,眼睁睁地望着他们的父母官。
“你们他妈的都听着,中午的酒也喝了,肉也吃了,下午咱们是七十二拜都拜了,就差这一哆嗦了。谁他妈的出错,我他妈的找谁算账。”张来福书记动员了。
“张书记,你他妈的放心,新来的蔡书记,你他……你也放心,你让我们选谁就选谁。”一个粗壮的汉子拍着胸脯。
“对,张书记您说准了谁是差额,排在名单的什么地方,我不识字别画错了。”一位上了岁数的代表认真地说。
大会联络员按照张来福书记的要求,一一为各位代表做了记号,招呼大家拿好笔并记住礼堂里每个代表的位置。
蔡民第一次目睹了民主选举如此的动员和准备。他作为省城名牌大学哲学系的高才生,在学校一腔热忱,报名来到基层工作,就是想和工人农民打成一片。他坚信毛泽东同志知识分子工农化的理论,把最基层的政治民主搞好。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更无法理解,这就是我们人民代表的民主权利。
蔡民叫住了张来福:“走,咱们一块儿去会场。我说来福同志,你这叫什么动员?一不讲道理,二不讲意义,三不讲工作方法,简直就是包办代替,剥夺了代表们的权利。这从根本上违反了党的组织原则,这要犯大错误的。”
张来福看着蔡民副书记的那一脸严肃和认真,赶快收住了笑脸。“蔡书记,我的工作简单请你批评。但农村、农民的事复杂了反而难办。你给他们讲道理费尽了口舌,这些代表还是左耳进右耳出,党的意图他们就根本不了解,到头来一画选票,他们不管什么姓氏笔画,谁是差额,从头开始画,最后一名就被差下去了。”
“有这种事,我真不能理解,为什么不在选代表时找点年轻有文化的同志呢?”蔡民还在坚持自己的看法。
“蔡书记,选代表当然选的都是村里德高望重的人,什么老支书了,老党员了,大姓家族的长辈了,这些年轻的后生们哪能排得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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