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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塘


□ 颜德良

  就在十几年前,在我居住的那个城市,都还有这样的街道。

  上横街,说它是街道,倒不如说它是马路。它远离闹市中心,又没什么店铺,除了居委会、派出所、学校外,简陋得就跟马路一般。但它又并非是一字横开,而是上下对应的意思。走到十字路口,是小西门——原来的旧城门,小西门的对面,就称下横街了。

  据说,上横街原来就在城墙底下,原来是属于城外;后来,城墙拆掉了,就与上横街连成了一片。上横街,也就成了市区里的一条街。

  上横街的后面,是一个叫李渔的乡下老板承包的一大片菜土,菜土边上是一口连着一口的池塘。池塘里养鱼,种藕,栽荸荠。到了夏天,池水清凉,波光潋滟,满塘的荷花,在一夜之间就开了,真个是艳若桃李,灿若朝霞,就好像燃烧着的火焰;荷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也显得格外地晶莹剔透,珠圆玉润,好似一颗颗滚动着的珍珠;满塘的荷花绿水,交相辉映,随风摇曳,散发出阵阵的清香,直沁人心脾,把一条街的人,都熏醉了。

  这里是市郊,大都是上世纪的建筑了,砖木结构,最高不过两层楼,破破烂烂的,走在楼上咚咚地响,楼上的灰直往碗里面跌;讲话不隔音,相看不碍眼,贴着木板缝,能看得见隔壁的一举一动;李家要是打牙祭,张家都能闻得到肉香。所以,家家都用报纸糊墙壁,用竹篾席钉顶棚;有的房子歪了,倾斜了,那样子好像要倒,这也不要紧,就用两根大木头使劲顶住,撑着,照样住。

  这里,原本有规划,市里是要把它回归到民俗风情街镇,建设成十里荷塘,原居原住,保持自然人文状态,维护城镇居住环境平衡。但因为没有经济效益,所以,招不来商,引不来资,就撂在这里。

  到了傍晚,夕阳西斜,炊烟袅袅时,蒋奶奶就会站在菜土埂上,冲着塘边,悠长着音唤,春伢子吔——,回来吃饭喽——!不一会,一个十一岁左右的孩子就一脸污渍,两腿淤泥,手里拎着一串鱼,在夕阳的余辉下,一路小跑着回来了。蒋奶奶皱着眉头骂,你作业不写作业,怎么又死塘里去了?唵?吃饭了,也不晓得回来?—低头,看见一串活蹦乱跳的鲫鱼,就故意绷着脸骂,像个泥猴子一样,还不快去洗一下?就剖鱼去了。

  边剖鱼,还边冲春伢子叫,吃完饭,记得写作业。听到了没有?

  春伢子提桶水,掩着门,在里面哗啦哗啦地洗,吼着嗓子回答,听到了!

  这是渔老板在干塘,打鱼,踩荸荠,挖藕。塘边总是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倒鲜货的二道贩子,在那里说笑,打闹。总有街坊趁火打劫,乘其不备,偷一节藕,或藏一条鱼什么的。更有甚者,大大咧咧地,抓一把荸荠在衣襟上擦擦就吃,春伢子,就和几个细伢子,趁人不注意,悄悄地顺着塘堤,溜下塘摸鱼去了。

  一般情况下,雇佣来的菜农都是街坊,是不大管的,大都视而不见。但渔老板就不干了,发现了,就会作死地来追,抓住了,是会灌尿的。有的街坊眼尖,笑着喊,春伢子,快跑,来捉人了!于是,春伢子几个就撒开丫子,没命地逃。直跑得脸发白,嘴发乌,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渔老板眼看着追不上了,就抓起石子打,打得春伢子几个蹦着脚跳,那样子,好像在跳踢踏舞。渔老板刚一转身,他们又尾随过来了,冲着人家的背影做鬼脸。渔老板拿他们没辙,气不过,就抓起塘泥,远远地朝他们身上打,朝他们面前的水里砸,炸得他们一身的泥水,并指着他们放粗口,吃屎长大的啊?有娘养、没娘告的东西!

  告,就是教的意思。

  这话很伤人,街坊们都晓得,春伢子有娘,但娘却消失了。是蒋奶奶在抚养他。这下,蒋奶奶和张婶几个街坊不干了,都走过来帮腔,指着渔老板,好一顿数落:

  哎,渔老板,有嘛了不起的事?一个细伢子,不就捡了你几条臭鱼崽吗,就屌娘日逼的。你没得娘啊?

  又不是捡你堂客,看你急那个样子!

  有财大家发嘛,你吃鱼,也给别个喝点汤唦!

  是呀,你一个大老板,还在乎这些小鱼小虾吗?

  直到渔老板被数落得抬不起头来,街坊几个,这才相视一笑,作罢。

  春伢子知道没事了,就放心大胆地,站在齐腿深的塘泥里,去搜寻那些在泥水间挣扎着的小鲫鱼,小泥鳅,或是漏下来的细莲藕,小蚌壳,大螺蛳。

  到了晚饭时节,饭菜飘香,屋檐下,阶基旁,都站着几个街坊小屁孩,捧着粗瓷大碗,边说笑,边大口地扒饭。一见春伢子出来了,都围过来,互相瞅着对方的碗,你夹我一筷子,我夹你一筷子,争着把自己的菜,往对方碗里夹。这时,就有隔壁的张婶,端来一碗菜,不外乎是青椒煎鲫鱼,辣椒炒螺蛳,走到春伢子面前,往他的碗里一拨,直堆得碗冒尖,往下跌,慌得春伢子赶紧用手去捧,去接,忙说,够哒够哒!有哒有哒!

  在门口吃饭的蒋奶奶见了,并不客气,反过来,还帮着劝他,接哒接哒!赶快接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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