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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转


□ 彭家河

  当流转从时光蔓延至土地的时候,我就彻底感觉到这种无常难以令人接受,肉身乃至灵魂的无处寄放更加深了我对虚无的担忧。

  留意流转,是因为时常牵挂着乡下老家的几块庄稼地。我的祖上辈辈务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忠厚善良,耕读传家。我在族人的传说中得知,我们家族家道时而中兴时而衰落,这个兴衰的标志是家族拥有土地的增多或减少。在最为阔绰的时候,老家周围几面山的田地都是我们这个家族的。为了能看守好那些田地庄稼,我的祖上修了三十六套庄子,从山下一直绵延到山顶,而且把村里村外的大路全铺上了青石板,即便是梅雨季节,也不会落得一身稀泥。一套庄子就是一套院子,三十六套庄子,就把几面山的田地全拴在了腰间。那年代的农民可能都是土命人,把钱财全部用来买田置地心里才踏实,腰缠万贯不如腰缠万亩。每套庄子都有长工短工驻守,那些长工短工都是本乡或者异乡的穷人或者孤儿,他们无不感谢我的祖上给了他们一条生路。我的祖上尽享辉煌的时候,还没有地主这个说法。我想,我的那个祖上应该就是老家周围几面山的首领了,不知道他每次到他领地的庄子巡游的时候是何等排场风光。

  那个遥远的盛世我没机会赶上,在我听到这些的时候,我们祖上剩下的只有一套四合院了,人称染房头。从染房头的得名可以看出,祖上田地广袤的家业肯定已经支离破碎,只得从农业转向手工业开始家庭作坊营生了。在我上中学以前,家族直系叔伯兄弟几家一直围住在四合院的各个房间,一院子几十个人进进出出,把厚实的木门坎踏得溜光并深凹如鞍。各家的孩子们成天也在院里的各个角落藏藏跑跑,搅得鸡飞狗跳,满院狼藉。每年除夕,长辈还要叫拢全院的大大小小开家庭会、发压岁钱,并再次重申家规和调教某个不务正业的儿子或者不孝顺的媳妇。我在染房头出生的时候,家大业大的盛况已成过去,山里山外的土地早已易主,我的叔伯各家只有房子周围的一小块自留地和远处一亩半亩的庄稼地以供养家糊口,虽然少,但是大家都没有太多的失落,毕竟有属于自己的田地,同时,也还有一份更加隐秘的庆幸,如果不是某位祖上或因抽大烟或因赌博把家业败坏了,如果还像早年那样拥有成片的土地,肯定会落个骂名死于非命。在那些年头,流转这个词没有与土地发生瓜葛,盛行的是卖田卖地、分田分地,或者包产到户。那时,土地还没有如此名正言顺的进行流转,流转的只有时光、尘世以及那些遥远的先辈。

  我家也肥瘦间搭分得了四块田五块地,分散在山上山下。山上的庄稼靠天,种些小麦玉米和豆类,收成好坏由不得人。山下的田要好些,因为有早年全村群众共同修建的一个大堰塘在,自然会旱涝保收。早年,村民们在田里只栽一季秧,然后就存水半年,来年再栽秧。后来大家在山上的地里白忙了几季后,才明白风调雨顺的日子已经不容易遇到了,应该把重心下移,于是开始把山下的田改种两季,谷子打后就把田里的水放干再耕种麦子或者油菜,这样心里就踏实多了。在乡下,农夫、山泉、有点田,就可以过日子了。所以,千百年来,远近村庄的村民们都坚守着自家的田地,辛苦而安然的过着山外人不可想象的乡下日子。

  但是,世事的变幻总会让人始料不及。山村的变化从来都是从山外飞来的一个个新名词开始的,山村的时间也总是远远的落在山外世界之后,所以说山村落后,自然是无可辩驳的,而且这个落后也包含了更多的意义。在打工这个词语在别的新名词之后进入山村并成为流行语后,这个词语的影响力便一天更甚一天的有力显现,山里山外的青壮年几乎一夜之间不翼而飞,村里只剩下老弱妇孺和成片的良田沃土,早年牧歌式的乡村迅速萎靡,一个面目全非的乡村慢慢浮现。荒芜变成乡村的别名,蒿草转身成为乡下最茂盛的庄稼,维系农村生命的不再是粮食和菜蔬,而是赤裸的现钞。城市现钞的购买力似乎永远都比乡村的强,农村的现钞只能够盘算些油盐酱醋,而城里的现钞掌控的动辄就是乡下人望尘莫及的昂贵家具家电甚至房子车子,我不知道,这种差距到底来自哪里。就是在如此充满诱惑的落差指引下,农村那些固执和恋旧的农民纷纷困顿转身,成群的向城市深处游走,他们浪迹在农村和城市之间,游离在农民和工人之间,变成了非农非工的农民工。这些农民工在农忙时就是乡下的农民,在农闲时就是城里的工人,不停地在两种命运间穿梭。他们在城里不顾颜面地下力挣钱,然后体体面面地回家花销,这样的投机取巧,几乎无师自通。几年后,农村的房屋慢慢出落得有板有眼,那些小洋楼虽然里面空空荡荡,但外面却风光无限,虽然这些小洋楼一般只有在春节的时候才会出现几天烟火,有点生气,但是也足以让主人的自豪感持续整整一年。这些小洋楼的出现,让农房终于从茅草或者土木结构进化到砖石结构或者水泥框架结构,改写了一个山村的容貌。没过几年,又有新的名词或者消息传进了山里,于是,那些外出打工的男女们干脆就在附近的镇上或者不远的城里按揭买房,或者租房做些小生意,脱掉了一出生就附在身上的那层农村的皮。钱是人的胆,钱包越鼓,胆子自然越大,这些早年战战兢兢进城的农民工完全潇洒自如的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出入,洗净了农民工的身份和羞怯,十年二十年不回故乡,在城市里生活得有滋有味。于是,那些老旧的村庄在陈年的瓦房和半拉子的楼房的包围下,一天天朽烂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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