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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州笔记(三题)


□ 孙方友

  余太清
  余太清在镇剧团里当箱管。
  箱管,是戏班里的旧称。镇人都说他是“叠大箱的”。剧团里唱戏,少不了蟒袍玉带、龙衣青衫,总要有专人负责。干这种活的人,第一要爱戏,第二还得不会唱戏。如果会唱,心中全是当演员的虚荣,就不会专心管大箱。一般有大箱的戏班子,多是上档次的。旧社会的“八碰班”是不需箱管的,因为演员都是各带自己的行头,“碰”在一起也是各穿各的,散了,就各背各的戏服再去别的地方“碰”。在梨园界称这种演员为“打包子的”,是比较低级的一种。大剧团的戏装分“槽”,一“槽”戏装就是全行头,什么戏都能开(多是传统戏)。戏箱多了有标号,什么箱里装什么行头,管箱人心中有数。有一年我见省豫剧二团下乡演出,光戏箱就有一百多个,我想一百多个戏箱一个箱管肯定管不了,至少需要三个或五个。过去剧团演出的开场戏都称为“亮箱戏”,多唱一些阵容强大的剧目,如《十二寡妇征西》、《反杨河》什么的。大唱样板戏的时候,头场戏多开《智取威虎山》,几十个解放军身穿绿色军装,身披白斗篷,满台生辉。别管戏唱得好坏,先唬你一家伙!
  其实,拍电影拍电视剧也需要箱管,只不过换了叫法,叫道具。当然,唱戏也需要道具,比如马鞭、枪刀、酒具、头盔、纸伞、花篮……反正戏中需要的都要具备。所以当箱管的虽不会唱戏,但剧情要了解,记性也要好,什么戏服什么道具在哪个箱里放着,脑子要十分清楚。演员尤其大牌演员是不讲这些的,要什么只是喊一声:髯口!管箱的立马就递了上去。前台一喊丫环上茶来,后台就要提前备好茶具,晚了就会误场。据说旧社会的名角儿都是自带跟班儿的,去侍候他一个。那叫“派儿”,一般人是雇不起的。
  1968年我们那个镇上成立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时候,余太清仍是箱管。不但他这个旧箱管被使用,有几个老艺人也被吸收了过来。我当时在宣传队里挣工分,《红灯记》里演鸠山,《白毛女》中饰演穆仁智,《沙家浜》里还演过刘副官,反正都是反面角色。反派角色比较出戏,名声也大。我虽唱腔不太好,但很会作戏。余太清就非常喜欢看我演戏,常夸我比地区剧团里的演员演得还好。余太清嗓门儿很大,在旧戏班儿时老艺人们就给他取了个外号叫“老驴”,意为说话如同老驴叫。余太清高嗓门儿是一点儿一点儿喊出来的。因为在乡下演出,未开戏前,后台比前台人还多。乡人爱看演员化妆。尤其是在镇上演出时,人更多,后台乱哄哄的,赶又不好赶。因为都是一个镇上的,熟脸对熟脸,有势力的人还想赖在台子上看,这就给余太清的工作制造出很多麻烦,所以嗓门儿也就喊成了驴一样的分贝。
  余太清跟戏班儿一辈子,从未登台演出过。但他极爱戏并且懂戏,对县里专业剧团的演员如数家珍,像是跟人家很熟悉似的。有一年,为还心愿,他一天竟化了五次妆,将生旦净末丑诸多行当全化了一遍儿,然后穿上戏服,请人照了几张相。他说侍候了别人一辈子,也得过一回当角儿的瘾。
  镇上宣传队,经费有限,有些道具需要自己解决。比如鸠山穿的皮靴子,我都是借煤矿工人的深腰胶鞋来代替。戴的眼镜也要借,还不能借老花镜和近视镜,怕戴上头晕,要借平光镜。平常时候,余太清就非常善于留心,若发现镇里谁家有个稀罕东西,他都记在脑海里,一到用时,他就会告诉需要的演员,谁谁家有什么,到那里一借准成。比如煤矿工人下井挖煤穿的深腰胶鞋,也是他告知我的。镇里有好几个煤矿工人家属,谁家的新谁家的旧他都记得清。如此这般,演员对他的依赖性也很强,如果哪一天余太清不在场,戏都开不成。就是勉强开成了,也会乱成一锅粥。
  每回宣传队下乡演出,余太清是最忙的一个,装箱卸箱,搭台拉幕,全得由他指挥。开戏前演员找服装,乱喊“老驴叔”;煞了戏别人去睡觉,他还要将戏服一件件叠好入箱。当时去乡下演出多吃派饭,那时候各个大队都有宣传队,公社宣传队去了自然是他们学习的大好机会。为了学习,多是对口请,比如演李铁梅的专请演李铁梅的去她家,演李玉和的自然也早已被乡下的李玉和包下了。这样,就苦了余太清。有一次,演员和乐队的人都被叫走了,唯剩下他没人管饭。那一次大伤了余太清的自尊心,他像驴一样喊道:“日他奶奶,到俺孙子那一辈儿,也不能让他再学叠大箱了!”
  但说好说,余太清仍然舍不得自己的爱好。他是家中的主要劳力,由于他太爱戏,一年四季将精力全放在剧团里,家庭收入就不是太好。为此,余太清的老婆常到剧团里叫他回去弄这弄那,而且不避丑,越多人越喊得欢:“余太清,家里没一点儿吃的了,快回去想办法!”有时候小孩儿生了病,她就抱着孩子来剧团:“余太清,小孩儿快发烧烧死了,你还在那里欢,咋弄?”这种时候,余太清就觉得很没面子,但没面子也没办法,因为他兜儿里没钱。当时宣传队里是记工分,一个劳动日只顶8分钱,老百姓头痛发烧,多是用单方,除去大病,一般不敢去医院。现在余太清的老婆抱着孩子来找他,一定是高烧,必须去医院打针。打针没钱,余太清就很发愁,往往是长叹一声,双手搂头蹲在那里,一声不吭,尽他女人在一旁又哭又闹。当时的宣传队虽然是使工分,但主办单位是公社。团长深怕如此闹下去耽误排戏,又看余太清确实没钱,只好让会计拿出几块钱来,让余太清为孩子去瞧病。这样弄了几次,剧团的领导认为太丢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人,往大处说更是丢社会主义的人!便向上头汇报了这些事,最后将余太清劝退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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