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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牧流水


□ 凌 鹰

  我身边的女孩突然紧紧地贴着我,说了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话:如果那些民工就这样一直挖下去,把我们周围沙子全部挖走,只剩下我们脚下这一小块,我们不是站在水中了吗?我不知这个都市女孩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无比美妙的臆想。
  我在这片河滩徘徊了两千多年。然后,在一个晴朗的下午,我突然听见一串鸟鸣。这群洁白的水鸟似乎刚好从《诗经》里醒来,刚好从《诗经》的暖巢里梳理好自己雅洁的羽毛。它们唱着一首叫《周南·关睢》的民间情歌直接飞临到我的身边。它们站在水边非常仔细地照着自己憔悴的容颜,像两千多年前从某一个村庄来到这片河滩等待自己的爱情的那些窈窕淑女。
  后来,随水鸟而来的果然是一群淑女。她们是乘坐小木船来的。她们穿着很朴素的水红罗裙,她们的罗裙被一阵阵南风吹得在如《诗经》一样精致的船舱里飘来飘去,像一只只水鸟的翅膀。其实她们也在飞翔,她们穿越《诗经》之水飞翔在一首千古不灭的情歌里。她们一边飞翔一边歌唱,她们在歌唱中撒下了满河的羽毛,像三月的桃花四月的李花,一片艳红又一片素白。
  就在这群穿朴素罗裙的女子踏歌走向这片河滩的时候,有个女孩一直站在我的身边。这是一位都市女孩,她穿着一套蓝色的牛仔服,剪着很前卫的短发,面容白如凝脂。这个天生丽质的都市女孩是特意邀了我来旅游的。其实这里也并不是个旅游区,我们当初也没想过要来这片河滩。我们的默契恰巧就在这里,我们不需要任何人为我们指定那些千篇一律俗不可耐的旅游景点,因为最美妙的旅游就在我们的心里,我们的心灵就是一个无边无际的景区。
  我紧紧地牵着女孩如栀子花一般雅致的小手。在这片河滩,在这片可以怀想《诗经》的地方,我惊异地发现,其实我在五年前就一直牵着这个女孩的手了。我牵着她的手跋山涉水,翻山越岭,穿越晨光和夕阳。在漫长无边的奔走中,我逐渐发觉我手里握着的其实并不是一个受伤的都市女孩的手,而是那部最早只是流传在中国民间的《诗经》的封面。我不敢轻率地打开,我怕读到这部伟大的经典最前面的那首诗,我怕那水鸟的鸣叫和那些来自某个古老的村庄的民间淑女那动情的歌谣击碎我那尖锐而又脆弱的爱情。我只能牵着我的爱情慢游,牵着我的爱情看一路飘落的桃花和流水。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归途,我们的归途在《诗经》的边缘。
  于是,我们扶着《诗经》的水榭回栏欢快而又小心翼翼地行走,生怕在不经意之中丢失了我们旅游的行囊。
  后来,我们便在不经意中来到了这片河滩。站在这片沙洲上,我们才悠然发觉,原来我们依然还没有走出《诗经》。我们走了五年,却像走了五百年,甚至更悠长的岁月,最后我们发现,我们居然还在《诗经》的第一首歌谣里徘徊。
  不过,我们一点也不悲哀,我们很欣喜。我们知道这首歌谣有多么悠长,悠长得即使地老天荒也读不完读不懂读不透。
  我们很想获得同这首歌谣一样悠长而纯净的爱情。
  我和女孩就这样静静地临水而立。女孩一直悄然地站在我的背后,她将双手从背后通过我的两肩伸到我的面前,身子贴紧我,像害怕有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会将她掠去。于是,我便想起了她内心的那些伤痛。我握紧她的两只手,像在水中划船时握住两只船桨,生怕那摇摇晃晃的木船被水浪打翻。
  在我的呵护中,女孩紧贴着我的肩背同我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美好话语。这些话语我们五年前就已经说过无数遍了。它们像一棵棵树一样早就扎进我们的心里。它们也曾经因为我们的疏忽而落叶飘零过。可今天,这些栽在我们浓情的土壤里的语言的树木却是如此的枝繁叶茂。我侧过脸,看见女孩一张幸福的笑脸比《诗经》中的任何一首抒情的歌谣都要生动万分……
  不知什么时候,水鸟不见了,那些乘着一叶叶扁舟而来的穿水红罗裙的乡村淑女也不见了。她们一定认出了我们是从某座城市而来的游客。她们一定很费解我们为什么要历尽千辛万苦穿越两千多年的岁月来到这个不是旅游景区的沙洲。这里本来是属于她们的领地,属于她们的净土,这里的歌谣只有她们才唱得动听也只有她们才听得懂。然而,这里却突然撞进两个陌生人,两个来自某座都市的陌生人,这怎么不令她们惊奇和惊慌呢?
  突然不见了那白色的水鸟和那些穿水红罗裙的民间淑女,这河洲竟显得出奇的空寂和静谧。而不远处的那些民工正在用一种很现代的机器往河里淘挖河沙卵石的声音此刻却显得是那样的尖锐和浑浊。这时我们才发觉,我们的一只脚虽然踏在《诗经》里但另一只脚却一直踩在现实的土壤上。这样的姿势本来很不利于我们的行走,可我们却执拗地在这片圣土上行走了两千年。
  那些劳作中的民工似乎非常漠视我们的存在。他们不知道《诗经》,更不知道《诗经》里的任何一首朴实而浓情的歌谣,因此他们也就不知道我们是踏着人类最早最美的歌谣而来的。他们更不会知道,他们劳作的身影其实就是《诗经》中的某些句子。
  有一阵风很轻很轻地吹过来,散发着一种《诗经》的气息。我身边的女孩突然紧紧地贴着我,说了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话:如果那些民工就这样一直挖下去,把我们周围沙子全部挖走,只剩下我们脚下这一小块,我们不是站在水中了吗?我不知这个都市女孩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无比美妙的臆想。而这时,那充满《诗经》气息的轻风还在吹拂着我和女孩的头发,就像某些遥远的歌谣正向着我们飘过来一样。"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我看见一个红袖飘香的女子向我走近,向我伸出她的纤纤素手。看看脚下,周围都是纯净之水,我和女孩正好站在一片沙洲上,像一首宁静而生动的歌谣。
  2000年12月25日圣诞夜凌晨写于长沙
  责任编辑 孟亚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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