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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三二零”之路


□ 杨奎松

  提 要:蒋介石是国民党内"师法"苏俄最主要的倡导者,曾经赞同 过共产党人的阶级斗争观念,他也是孙中山联俄容共政策最主要的支持者之一。基于护党的 愿望,蒋介石与苏联顾问季山嘉等关系恶化,最终导致了三二零事件的发生。蒋之所以会走 到三二零事件这一步上来,固然是由于他对一些信息的严重误读,但不可否认,也与其独特 的性格和心理状态分不开。
  关键词:蒋介石 三二零事件 联俄容共 国共关系
  
  此文承蒙台北中研院近史所陈永发、余敏玲教授不吝指正,在此谨表谢意。
  ①杨天石、余敏玲对于蒋介石早年思想和发动三二零事变原因的研究,较少主观价值判断,这在笔者所见目前相关研究中是仅见的。杨基本 上认为蒋早年思想的主要倾向是"追求进步"的,三二零事件的发生,亦属偶然,非蒋之蓄 谋。余则相信蒋"既不是一个反共的先知先觉,也不是表面不一的反共阴谋家"。参见杨天 石《从蒋介石的日记看他的早年思想》(未刊稿,以下记为前引文1)、《"中山舰事件"之 谜》(《历史研究》1988年第2期,以下记为前引文2),余敏玲《蒋介石与联俄政策之再思》 (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以下简称《集刊》第34期)。 ②蒋介石:《本党国民革命和俄国共产革命的区别》,《先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 集》第10卷,台北黎明文化事业有限公司,1984年,第390页。
  ③这里可以提及的较具代表性的中文研究著作有李 云汉《从容共到清党》(台北中华学术著作奖助委员会,1966年),黄道炫《蒋家王朝·民 国兴衰》(中国青年出版社,2001年)以及汪荣祖、李敖的《蒋介石评传》(中国友谊出版 公司,2000年)。
  长期以来,除个别研究者外①,人 们习惯于依据蒋介石自己的说法,把他对苏联及其俄国革命的看法,区分为两个时期或两个 阶段,即1923年蒋赴苏访问之前和之后。蒋介石称,他对俄国革命,"第一时期的感想是同 情的,第二时期的感想是失望的!是反对的!这种变迁,乃是实地考察的结果"②。由此出发,人们 大多相信1923年秋天蒋介石访苏后的感受,和1924年3月14日他给廖仲恺信中对苏联和中共 的批评,已表明他对孙中山联俄容共政策的基本态度已发生改变。论及此后的蒋介石,人们 或避而不提他当年也曾按照孙中山的意愿贯彻、宣传联俄容共政策的言论与事实;或者稍有 触及,即用"伪装革命"或"阳示进步"一语以概括之。对于蒋发动三二零事变,更被认 为是"为了突破‘受制于人的现状‘","表面上与汪(精卫)打得火热,亲爱无比,在言 论上十分左倾,事实上早已把汪精卫、季山嘉以及共产党作为假想敌",事件是因"形成被 迫害的幻想而伺机发动"的③。这种说法,合乎逻辑,但却未必合于历史事实。因为这 其实是站在政治人物后来的立场所得出来的结论,与历史事实本身有很大的差距。
  事实上,除了1924年3月14日那封孤立的、且有相当争议的信件以外汪荣祖 、李敖以及余敏玲对3月14日信都有比以往的简单说法更令人信服的解释。见汪荣祖等前引 书,第93-96页;余敏玲前引文,《集刊》第34期,第72页。,至少在1924、1925年,甚至直至1926年三二零事件之前,我们都看不到蒋 介石有任何反对或怀疑联俄容共政策的其他言论。既然如此,蒋介石又何以会走向三二零事件这一步呢?这就是本文将要考察和说明的问题。要说明这段历史,须结合蒋介石的独特性 格,尽 可能全面考察并深入分析蒋从1923年访苏到三二零事件发生期间的思想言论,注意其思想变 化发展内在的逻辑过程与其人格特质因遭受挫折而焦虑进而转向攻击的心理变化轨迹。笔者 相信,这一个案分析将有助于我们了解两个问题:其一,历史人物的思想发展与其行为之间 有时未必会保持同一取向,换言之,效果与动机未必统一;其二,简单地运用传统的意识形 态的分析方法来研究历史人物,而不注意历史人物的性格与情境互动所造成的心理变化对其 行为取向的影响,很可能会失之于片面和武断本文只想适当地借鉴心理学关于人格与情境相互作用研究法(personbysituation appr oach),故无意引入心理学的专业词汇。
  
  "师法"苏俄之提倡
  
  国民党的容共政策是由联俄政策而来的,联合苏俄又与孙中山"以俄为师"的思想密切相关 。以往人们通常把国民党人的"以俄为师"看成主要是孙中山个人的主张和意志, 而把蒋介石看成是国民党内反对苏俄的始作俑者。可是,他们很少注意到,其实在国民党 人中,蒋介石还是"以俄为师"的最早主张者和坚持者。根据史料记载,在1919年初国内 只有少数知识分子公开欢迎俄国革命之际,多少受到一些无政府主义影响的蒋就已经有了 "拟学习俄语,预备赴俄考察一番,将来做些事业"转见杨天石前引文1。 的考虑。此时他还在福建军事前线,后因人事纠纷坚持告假离闽,再萌留学 想法,由于孙中山坚持要其留在国内而未成,但他还是一度尝试习读俄语,并密切注意俄国 革命的进展。正是对国内政治的极度失望和对俄国革命的高度关注,使蒋介石在思想上受到 了五四时期激进思潮的影响,明显地流露出同情社会主义和俄国革 命的倾向。在他的日记中,动辄可见激进的言论。他不仅经常表现出同情劳动阶级的态度 ,而且直截了当地把矛头指向资本家,认为在"政客、武人、官僚以外,商人之狡猾势利, 尤为可恶。如不节制资本,则劳动家终无享利自由之机会"转见杨天石前引文1。。读俄国革命史,他联系到中 国革命的曲折艰难,发出"企仰靡已"的由衷赞叹。获悉苏俄红军越过乌拉尔山进入西伯利 亚,他感到十分振奋,断言:"列宁政府之地位,更加巩固矣!"转见杨天 石前引文1。在这种情况 下,久不得志的他对孙中山单纯依靠地方军阀势力推动革命的做法愈加难以忍受,以致对 中国社会的黑暗现状备感厌恶,再三提出要去俄国"考察政治",寻找出路。当然,自诩为 孙中山军事专家的蒋介石,不像这时国民党的其他领导人,动辄呼吁学习列宁及其党人"意 志坚定,精神紧张,久而不懈"的作风,而是每每强调苏俄军事强大的原因,主张军制上 当"参考劳农兵制",引入其适合于中国军队性质者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编 《蒋介石年谱初稿》,档案出版社,1992年,第48、5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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