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 qkzz.net
全刊杂志网:首页 > 纯文学 > 文章正文
刊社推荐

世界老汉


□ 许补生

  姥爷离开人世已经很多年了。这么多年里,我不知写下了多少诗文,但直到这一次才是写给他,写下这些我最想写的文字。更令我内疚的是,我甚至不知道他的生日。而一直以来,只是把他慈祥的面容,把他的名字——畅计年,连同“世界老汉”这个颇不平凡的美名,深深珍存于胸,植根于心。

  那是三十多年前,一个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姥爷更是穷得叮当响,却得了一个“世界老汉”的美名。其实,他不是像米卢那样四海漂泊的人,更不是以世界为家的“世界公民”,他只是一介村夫,甚至一辈子都没有走出过我们那个叫忻定盆地的地方。之所以得到这样一个今天听来都不俗的雅号,只是因为他,从不把自己的东西看成是自己的,而总是说“那都是世界上的”。

  三间泥土房,老小三口家,一院毛桃树,一盘石头磨。我从小跟着姥爷、姥姥过,就是在这样一幅图景中,吃着高梁玉米,伴着土院土墙,过着点油灯、烧柴火、推石磨的日子,玩些挖甘草苗、捉蜥蜴、打土仗的游戏,既为炊烟的味道和烂漫而沉迷,又为夜的分外深长和寂静而恐惧,一天天长大起来的。但现在回想,只是当时那种对黑夜的敬畏,对黑暗包围的惊恐,仍然犹在心头,而丝毫没有觉得,曾经的粗粮淡饭多么寡味,曾经的单调贫瘠多么乏趣。相反.总是感到特别温馨和幸福。姥爷没有儿子,他是当儿子疼我爱我,给了我太多的疼和爱。

  印象至深,姥爷仅有的三间泥土房,里间放些粮食,外间居住,还有一间很小,只放一口吓人的棺材,便几乎把所有空间占去。而秸秆之类的柴火,则只能在露天下堆放,一遇雨天,想烧把干柴火都难。然而,即便是这样穷,家徒四壁,顿无荤腥,姥爷依旧非常满足。从父亲口里得知,姥爷是真正的贫农,本来就房无一间,地无一垄,总算有的这一点的财产,都还是土改给的。

  记忆中,姥爷活得很知足,很快乐,口上经常哼哼着我至今也不知叫什么名的曲子。唯一记得并知道的一首是,在连顶棚都没有,仅有的装饰是墙上贴有一张毛主席像,算是铺着席子的土炕上,姥爷躺着,我骑在他肚子上,他乐颠颠地唱着“红太阳,照海港,照呀么照海港……”,临了加上一句“我的小外孙”。

  姥爷是这样穷,却又这般快乐。当时并不觉什么,但现在想来,老人家真是一个乐天派。狄更斯写的《大卫·科波菲尔》有一个情节:吃饭无米下炊,一家子却敲着饭碗歌之舞之。这是含泪人的笑,使我读过多年而难忘。姥爷的穷且乐之、苦且乐之,有似于此,有时又胜于此。因为姥爷穷苦一生,劳作一生,却从不愁眉苦脸,相反,总是乐呵呵地把自已的东西给人。只要是他有的,也不管认识不认识,人家需要不需要。他这样,有人告诉了姥姥,唠叨他几句,他不会争吵,更不会恼火,总会说“那都是世界上的”。姥姥拿他没办法,过后他还那样。

  那时候是生产队,社员挣工分,秋后分粮,年根分钱。分了粮,姥爷会把口粮匀出一些送给尼姑和尚,因为原来村里有一座庙关了,尼姑和尚需要接济。这样的善事,他是偷悄悄做的,直到他去世姥姥才知道。至于分了钱,姥爷总给小伙子买烟吃,给小姑娘买糖吃。当时,村里人就把这事传来传去,传到姥姥耳朵,姥姥生气,连邻居也心疼不已,免不了了数落他几句,可他就是不改,谁都拿他没办法。当时,这些都是听大人说。我亲眼见到和经历,也永远不会忘记的是,姥爷种了一院子的桃树,在夏天顶着烈日,到村里和姥爷一起卖桃。姥爷家最初是在村里的小南头——村子最南面叫大南头,接下来便是小南头,中间隔一条大水渠。姥爷家就在大水渠下,因为不安全,那一块的房子被全部拆除,建到了离村足有两三公里的荒郊野外,一共十三家,自己叫新短街,外人戏称“心短街”。桃子吃不了,送邻家一些,也想卖几个钱,我就和姥爷去卖。那时我六岁,还没上学,姥爷七十多岁,老少两人相跟上,他肩挑两筐,我臂挎一篮,老远的进了村,从这条街转到那条街,从这个生产队转到那个生产队,一天不喝水,饿了吃个桃充饥。姥姥在家里盼着我们能卖几个钱,可我们转来转去,却送的比卖的还多。看见小孩馋嘴,姥爷就拿给小孩吃;碰上有人买,姥爷称好了,也要再给人家送几个。所以,第二年姥姥就说什么也不让我们去卖,而是一次性卖给人。

  姥爷这样辛辛苦苦一生、乐乐呵呵一生,虽穷极如洗却乐善好施。忙忙乎乎一生、健健康康一生,除种了一院子桃树,卖了几次桃子,算是干家事外,便全部扑在了集体上。印象最深的,是很多时候的晚上,都只有我守着姥姥,姥姥守着我。而第二天一早,一觉醒来的时候,姥爷总会回来。经常不是上山看护集体的树,就是给大队看场护院。为此,每天总要走很远的路,也断不了带回一些小酸枣、野山棘,但从不逮生。他这样做,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动物保护者,而纯粹是因为信奉不杀生、不沾荤,心里充满了对神灵的敬畏.o但听人说,姥爷年轻时不是这样,不仅不忌荤腥,不拒肉食,而且杀猪宰羊,以屠为业。我至今不知也不解,姥爷是什么时候,又是为何会变得像换了一个人。只是打小就记得,每到吃饭时,姥姥必到柜上摆放的神灵前供奉,姥爷则总是将筷子架到盛饭的碗上,再将窝窝头置于筷子上,然后双手端起,低眉念念有词,请南来北往的各路神仙一起享用。

分享:
 

了解更多资讯,请关注“木兰百花园”
更多关于“世界老汉”的相关文章
    分享:
     
    精彩图文
    关键字
    支持中国杂志产业发展,请购买、订阅纸质杂志,欢迎杂志社提供过刊、样刊及电子版。
    关于我们 | 网站声明 | 刊社管理 | 网站地图 | 联系方式 | 中图分类法 | RSS 2.0订阅 | EMS快递查询
    全刊杂志赏析网 2016